探春台(159)
夜深。长长的御道上,宫人见萧徽柔走来慌忙行礼,他们搓着手,脸彤红,萧徽张了张嘴,那些“你们回去吧”的话在舌尖打转,又被咽回去。她明白了一个事实,有的风已侵入骨髓,很难改变。
“公主要出宫?”
领军将军龚韧,头戴兜鍪,一身玄铁鱼鳞甲,单膝跪地,瓮声瓮气道:“陛下命臣护您周全。”
萧徽柔一笑:“这倒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吧,不过是随意走走。”
龚韧道:“陛下之命,臣不敢有违,还望公主成全。”
萧徽柔无奈地轻叹一声:“你要跟就跟着吧。”
马蹄声碎,一行人马悄无声息地穿过街边灯火辉煌,酒肆茶坊的喧嚣声也被层层筛落,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热闹。
不多时,萧徽柔停在一间质库前,对龚韧道:“不用跟进去。”龚韧颔首,隐于暗处,目不转睛地盯住质库的大门,还有上面的烫金大字。
掌柜见到来客,猫着腰,从柜台下抽出匣子,递上一个用藤纸包好的物件。
“你记得我?”萧徽柔诧异道。
掌柜的粗着嗓回道:“过目不忘。堂主说了,这东西您来就给,您若没来就不用给。”
萧徽柔心中嘀咕:“什么东西这么邪乎。”打开纸包,一张信笺,上面写着——太子身世非谢家泄露,乃是萧荣。
她将纸一揉。
取过桌上的烛火,毫不犹豫地把那团纸凑了上去,随手一扬,墨烬纷坠。
今年的新年,是萧徽柔回宫后过的第一个年,大不如她走时热闹,宫里像少了些活人气,但仔细一看,人又一个也没少。
年至,除保留作为开始的祭宗庙仪式,皇室行礼祈佑,就只有正月初一,太极殿大朝会,百官与外使叩拜,梁帝宣诏,言及国政、人事。鉴于今年多地灾患频发,百姓生活困苦,在赏赐大臣环节,削减了赏赐的金银、绸缎,包括朝会结束后,宫中也未举办往年那样盛大的宴会。
华林园也未能幸免。
年后八大家通常会与皇室在此相聚,今年虽没少一家,没少一人,但宫里有人无法团圆,他们亦然,两边落得个两败俱伤,园子显得格外冷清。
萧徽柔顺着臂腕中猫儿的毛轻轻抚摸,漫不经意地开口:“明天便把它送去大魏使节那吧。”
金桃弱弱啊的一声:“公主要把它送走?”
“本就是人家的,”她点了点儿它的脑袋,猫儿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总归要物归原主。”
萧徽柔仰头望天上弦,轻声感慨道,“这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间就到了中元节,变成月渐圆。
天似藏蓝,与皎洁的明月相互映衬,自远而近,一座座亭台廊舫,楼阁轩榭渐次呈现,屋内透出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将柔和的光洒在屋外的小径上,披着杏色帔帛的人往前行,两旁葱茏草木向后退,白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偶有微风拂过,雪叶簌簌作响。
天泉池上漂着点点宫灯,烛光浮在水面,陪粼粼银珠跃动。萧徽柔往这边走,瞧见草垛子里窸窸窣窣,不时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谁,谁在那哭?”
“公主。”亘义捧着宫灯从暗处钻出。
萧徽柔看了他一会儿,两人站在湖边,她问:“你在为谁放宫灯?”
“怀靖。”亘义低了低头。
萧徽柔一怔,“哦”,恍惚地笑了笑,“他们都死了。”她轻飘飘的,人也将轻飘飘的像抽去气的干瘪的麻袋一样软塌,去年太子出事后,东宫的侍从无一幸免。
知道的不多,就似没有发生般。走得安静。
亘义擦干眼泪,陪着她沿湖边徐行,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偏僻的冷宫前。萧徽柔脚步顿住,没有再靠近。
守在门口的老太监一副惫懒的样子,见她来了,怯生生地躬身道:“公主。”
“他还好吗?”
老太监答:“挺好的。”
萧徽柔抬了抬头,似乎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形。她看了良久,轻声道:“帮我带句话吧,就说……新岁安好。”
小太监应了一声。
宫灯悠悠漂浮在湖面上,月色洒在她的肩头,勾勒出单薄的剪影,她转身离去,亘义带着深深悲伤与不舍,看了眼湖面上的灯,华林园的夜色,一切如以往般没有改变,却又仿佛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第71章 灯花结蕊 (上)
◎心间一点。◎
绍泰八年三月初一。
萧徽柔重活一世最无措的件事,就是见着自己的母亲同上一世一样,身体每况愈下,精神日渐昏愦,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独有一点不同,新年贺礼西羌派遣来的使节中随行着一位在释教之界素负盛名的大师,这是上一世没有的。梁帝将西羌众人迎入皇宫,打算设坛做法,祈愿皇后早日康复,与此同时,长公主眼看就要及笄,梁帝有意借此大办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