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65)
绿洲万顷,低伏的绿草像千万条闪光的蛇在爬行,拥向一支庞大的驼队,数十匹健硕的骆驼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排成一列,听着足音在草地上咔嚓地回响。
队伍正中央,一匹毛色亮丽的橐驼分外惹眼,驼背上的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腰间别着把匕首寒光一闪一闪,生人勿近的气息与他倒是相衬。
远处土垣高齐,碉楼林立的都城被大漠环绕,沙丘连绵起伏,在悬日的照耀下金光熠熠,宛若一望无垠的沙海。
卑楼矮房鳞次栉比,拱石门里突然窜出一名身着牦牛皮短衣的士兵,披风烈烈作响,长着双飞毛腿,速度奇快,横冲进一座高大洁白的城堡。一路穿过重重门廊,疾行至蓝莹莹的大厅,看到头戴王冠的花甲老人后,他单膝跪地,朗声道:“主君!雪岭关又失踪了一支商队。”
琉璃坠地窗前,宝座上主君姚戈萨,罩一件金丝虎纹的大白袍,白发白须,须长垂胸,面黄映毡裘,得知这个消息,他眼下乌青愈深。
士兵低头继续禀报:“不过这支商队在赤石谷找到了。可惜人已全亡,货也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他黝黑的脸闪过恐惧,咽了咽口水,“死状惨烈,那喉部皆被利齿撕开,创口像锯齿。尸身边一道道拖痕,该是被什么野兽拽过,而且,而且每具尸身俱不见心脏,心口处只有个大窟窿! ”
士兵呼吸微沉,姚戈萨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沙漠深处传来:“苍狼……,他还活着。”
一个虚影从士兵的眼角余光中晃过,侍从悄悄来到姚戈萨身旁,弓下背,掩嘴小声地说着,士兵只能隐约听到句末的话,“……已经到了。”
侍从诺诺屈膝,无声无息地退下,融入帐幕的阴影之中。士兵佯装什么也没听见,头再次低个八度,不自觉地攥紧腰间的弯刀。
只是这短短一瞬,他的脑海不受控地飞速运转,以至于都没有意识到站在他前面的人叫了他百遍。
原地发愣的躯壳昂的一声回过神,嘈杂的人声、牲畜叫声、风铃声铆着一股子劲涌入他耳中,“巴桑,你在想什么呢?瞧你方才急匆匆跑进去,出啥事哟?”
阿难帽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比那琳琅满目的热闹街道更快映入巴桑眼帘。巴桑表情糟糕,道:“唉,从上月起,丢的大魏商队,到第五支了,这事儿还不知怎么交差。”
阿难象征性地拍了拍他肩,别的没再多问,“今天回去么?卓雅娜天天念叨,很久没见你了。”提到妹妹,巴桑的神色稍缓。他把头点点,与阿难并肩隐没。
他们的居所不在安邑主城内,而是位于外围。几头牛悠闲地啃食青草,羊儿被牧人长鞭驱赶,白色的毡包零星散布在绿意盎然的草原上,像一朵朵白云落进地里。
巴桑大步上前,伸手掀开毡包的帘子,里头却空无一人。阿难见他正欲开口,头轻轻一抬,笑道:“她们在那边玩呢。”
草垫子上,女孩子们围坐一处,唱得如痴如醉。歌声婉转,从天边的湛蓝色,一直唱到夜幕笼罩,天边转为墨蓝色。
一个穿彩裙、脖颈戴银饰的女子,与身旁比她矮半个头,看着古灵精怪的漂亮姑娘结伴,一同朝着毡包走去。
彩裙女子不经意向左一瞥,说道:“卓雅娜,你看那边。”卓雅娜闻声看向她,在她身后搜寻一圈。那女子见此,示意她看对面。卓雅娜依言回头,惊喜道:“巴桑!”
“吃饭了。”巴桑抄帘子,让她们进去,四个人坐在一起。卓雅娜放下手中碗筷,郑重其事道:“阿难,明日我要带西么进城。最近商队来得少,再不去城里采买,怕是好东西都没了。”
西么像察觉到什么,只顾着埋头苦吃,刻意避开阿难的视线。半晌,阿难默许。卓雅娜用手肘碰了碰西么,西么挑起眼尾,笑意内敛。
此宵,星点洒落原野,胡笳呜咽回荡,余音消止时分,清晨第一抹光线挤进毡包,于是,便有接下来的一幕——
“西么,再来,再围一圈,遮严实咯。”卓雅娜边说,边仔细打量被她用纱巾层层包裹,只露出双灵动眼睛的女子,忍不住笑出声,“大功告成!”
西么三年前来到安邑。
她是一个娴雅秀丽的汉族姑娘,这儿的人都不认识她,不了解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姓名,甚至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刚开始,她和谁都不说话,大伙只晓得她是阿难带回来的,渐渐的,大家就叫她,阿难的西么,在他们羌语里,西么是妹妹的意思。
初来安邑,卓雅娜带着她头一次进城。谁料,因为西么出众的美貌,街上的人见着她,都以为她是被贩卖至此,或是哪家新娶进门的媳妇,好些个汉子动起歪心思,言语轻薄不说,还一路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