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72)
“公主?”金桃喊着她,“戌时了,还不回去吗?”
“回。”萧徽柔瞟了眼窗外的潇湘馆,侧身下楼离开了这座食肆,金桃跟她走得不对劲,心里犯咕哝,“不是回去么,为什么往东边走?”
崦嵫馆。
“到了。”萧徽柔抬眸,门内香烟如障眼,梵乐法音,聚集求教的信徒,双手合十虔诚一拜,“佛祖保佑。”
有道鸣响,声极圆具,恍然洗垢身上污尘,由天上来:“我佛慈悲,……噔噔噔!”
鱼贯而出着毛褐,襦裤的人熙来攘往,“世尊显灵派大师来庇佑咱哥儿了。”
馆内覆殿重房,一千馀间,其仙灵树下有一观榭所住的皆是法侣。
“请问近日从西羌来的大师住在何处?”
被询问的过路人瞧着她,即回道:“你说,释心法师?”
萧徽柔迟疑地,轻点了下头,想来释心应该是大师的法号。
“女郎可去山上面,”过路人给她指了条蹊径,转儿附上句话,“能不能见到大师真得随缘。”
“好,多谢。”这里招待的都是从大魏西边来的宾客,白苎飘飘,人影成双,枯柳垂腰,雪盖浮云。
观榭前有一穿架裟,戴僧帽,扫着门口积雪的小师父,萧徽柔向他表明来意,“女郎稍等。”半晌,小师父出来道:“请跟小僧来。”
萧徽柔走到了扇趟拢门前,小师父拉开条口子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入眼壁纸土黄,脚踩格子条木制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鼻间若闻神香轻柔静谧,右侧旋身定睛一看,蒲团之上,双脚跏趺遮于棕褐色的海青,脖戴挂珠,脊梁直竖,手结印契,双目似闭还开,面净而令人肃然,识不透大师真颜。
“释心师父。”萧徽柔双手合十敬了一敬,她衣沾的雪染了沉香化成一缕寒气。
“施主,不曾放下。”
萧徽柔倚着问:“怎么就是放下呢?”
“鸿毛覆盖不了施主所见的屋瓦,只管自己飘落。”
“若放不下呢?”
“爱恨由心生,诸般皆自造。”法师眼似阖上,“施主,还感受得到方寸?”
她心没有听到。
“轻拿轻放,施主似乎拿得太重,”如婉言相劝,“既然放不下,就留存它。”
“顺其自然,不要强求。”
“世人求佛,众求一生,不是自身安命,就是护他人安康,”大师六根已闭,入禅渐进《心经》中的“照”,而她是站在了一面镜子前,“施主求生之愿不强。”
“求…生…”萧徽柔眸色由浅聚深,虚无缥缈,“我无需求生。”
“无欲求生者,”大师吁出长气,“便是盼死。公主,累了,把行囊卸下吧。”
萧徽柔木讷,又惊又有些暗喜:“大师怎知我是……”
释心法师回曰:“公主的眼睛长得像一位故人。”
“大师难道认识母后?”
良久,大师道:“不。不是。”
“怎么会?我的眼睛像极了母后,她是西羌的公主,大师难道不从得知?”萧徽柔急不可待地盼着他,渴望答复。
“公主的母后,是大梁的皇后。”
“公主的眼睛像西羌的公主。”
萧徽柔懵憧。
大师真的看到了我的眼睛吗?
心里想的是一码,嘴上问的又归一码:“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公主见的一直是梁后,不曾见过她做公主时的模样。”
“……”我也想见年轻时的母后,我也想看看她的故土,“早半天观《朝天仙》,大师画艺可谓高超,母后也会作画,我的那点皮毛就是她教的,西羌大体是一个色泽斑斓的地方吧。”
释心法师拂云:“所思之人不用寻她回不去的地方。”
她譬如再次听见迎门进时的敲响,震出的余音,久久徘徊。
噔噔噔——
第32章 一剪梅
◎华灯初上歌舞女,深苑来香殿前欢。◎
洛阳,上元节。
“公主打算在这同臣过元夕呢?”庾言塞了本书回架子里,今儿屋内要比屋外冷清,东观的官员休沐,不是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伺候爹娘敬孝去了。像他这种孑然一身的,落地之处就是家。
“也行。”萧徽柔直视前方目无焦距,看起来像在思索可行性。
庾言冒然对上眼:“宫里不比这热闹?”
她怼的干脆:“和我没关系。”
庚言重唉一声背靠绳床,做他该做的活:“岁首过后,中军返程,指不定哪天真就到洛阳喽。”
“届时公主还能日日上臣这来唠两句?”庾言见她脸色一沉,“臣欢迎的,就有人恐怕得不悦吧。”
“郎君想说什么?”
庾言苦口道:“也需同宫里的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