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掌梆硬，打起人来很疼。

女人的手掌柔软，所到之处皆是温柔，肌骨的疼痛不知不觉缓了，最后一点也被留下的酥麻痒意覆盖，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

难怪说女人是水做的，天生象征着温柔，他想起早逝的母亲，那个女人的手掌也是一样的柔软温柔，脸上有慈意。

女人真好啊！

生和死，都在女人怀里。

他想起前天对殷女官说过的话，如果有重生的机会，他会将来时路重走一遍，此刻，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在生命将尽未尽之际，他才承认心底的真实，女人真好啊，如果能得一次重生，他将分出更多的精神呈献给生命中的女人们，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如果不能，那就投胎轮回，做个慈祥、温柔、有趣的女人。

奉天殿里，皇帝把内阁送呈的奏折分类，留下十几封在案头，其余送司礼监。

他这几日没有回寝宫，就在前朝歇下，东宫里太医进进出出，消息瞒不了多久，朝堂一场大动荡不可避免了。

皇长孙赵钰交给奶嬷嬷照料，这几日总在闹，一日哭五六回，可怜他的父母没空理他，他这个做爷爷的也是心力交瘁。

他要劳心的事太多，淑妃弟弟，本朝唯一的国舅爷遭了灾，上书陈情哭诉；太子一病又这么一癫，惹得朝堂议论猜度，内里一滩水已经浑浊了；几个皇子明争暗斗已露出端倪；太后出宫礼佛，近日一直住在外面的佛堂里......

太子回宫当晚，他就带着赵钰去了东宫，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嘻戏到半夜，看着太子突然像失了骨头一样一歪。

他悔不当初，太子却没有力气与他多说。

只告诉他这个皇帝爹:比起瑞平瑞安，他们几个兄弟从他这个皇帝爹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而他又是兄弟中最幸运的一个，他劳病至此，不怨怪任何人。

他入主东宫十五年，临去之时手上没有沾染兄弟血，已是大圆满。

他去之后，国本当早做决断，不宜日久相争。

这些话，他都听进去了，打起精神应付即将来临的风暴。

他躲了淑妃几天，她那个弟弟不成器，做事政绩平平，年年考核为“中”，费了大力气迁来京城，又不安分，捞钱倒是一把好手。

他看在淑妃老实的份上，国舅没闹出大乱子便睁一眼闭一眼，如今，睁眼闭眼都躲不过去了，这一块小小的瘤子，该如何处置，他还没有想好。

他撑着头昏昏欲睡，夜里总在做梦，白日里精神不济。

淑妃端了一盅汤进来，汤在托盘里摇晃一路，已经洒了一小半。

她进门就开始诉苦，父母早亡，家里就一个弟弟，姐弟俩相依为命，眼泪一点点漫出眼眶，嗓音吞吐着哽咽。

皇帝看着她，中年妇人衣饰精美风韵犹存，是当年潜邸所剩不多的旧人，日久不见，风韵之中显出几分老态。

“春燕啊，你既然是来哭的，就不要带汤了吧，都洒了一半，路都走不稳了。”

皇帝意兴阑珊，叫人把滋补的汤端下去赏赐宫人。

淑妃赌气，拦住端汤往外走的大内官招禄，自己一口气喝了。

“陛下呀！臣妾是觉得空手来不合礼仪，百姓家走动手里也要提点吃食的呀！”

皇帝叹气:“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不是矫情，你是知礼仪。”

淑妃嘴唇往上扯了一下，接着塌下来，继续哭诉:“陛下呀，您的太子可就不知礼仪了，带着侍卫就敢私闯民宅，把宅子洗劫一空，宛如盗匪，搬不走的都砸烂了，一点活路都不留啊！臣妾这些年可是没招惹过他分毫啊！”

“臣妾的弟弟，好不容易调到京城来，这些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并无官府定罪，文书没得一张，就拿着刀子进去□□，何至于此啊！”

“春燕啊，你可知，他那小宅子里抄出多少东西？本宅还没动呢，够湘王娶三回媳妇儿，够周璎风光大嫁三次啊！”

淑妃懵了，周璎不是太子妃吗？她还能嫁给谁？

“陛下，您糊涂了么，您在胡说什么呀呜呜呜呜！”

皇帝看向案头，那里十几封折子，是关于太子私抄官员宅邸的，有几封弹劾太子，也有陈情国舅不法恳请严办的，还有和稀泥的。

这些将会被他丢进废纸篓。

奉天殿里有两道哭声。

淑妃吃一大惊，抬头就见皇帝也在抹泪，黄灿灿的龙袍袖子擦着脸。

她不敢哭了，也哭够了，起身到皇帝跟前:“陛下，陛下呀，臣妾不哭了，陛下也不哭了好吗？”

皇帝不听她劝，袖子在眼睛处蹭。

“春燕，你哭与不哭，与朕哭不哭，一点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