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129)
华姝心头一喜,抬脚迎向院门口。
但很快滞停,脸色微变。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霍霆和长缨两个人的。粗粗一听,至少有四五个人的嘈杂脚步声。她转睛一想, 难道是几位叔伯从议事厅一路跟过来了?
华姝心不由一沉。
这可如何是好?
她深夜一个人等在这, 解释不通啊。
她不自觉后退几步, 然后转身疾步想藏进主屋,奈何主屋房门都锁着, 窗户也从屋里栓死。
与此同时, 脚步声已齐齐停在院门口。
华姝焦灼回看过去, 瞳孔微缩。
“吱呀——”
长缨推开了门。
霍霆率先走进来, 萧成、吴广、杨靖几位罗汉将军紧随其后,每人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院门重新阖上,长缨去开锁。
趁这空, 萧成汇报起近期的探查进展
一窗之隔,华姝缩在东厢房的墙角,听到熟悉的嗓音,浅浅松了口气。
还好是萧成几人,那就不必藏了。
她站起身,准备将那把黄铜钥匙别回腰间,就推门出去。
怎料这时,却听见:“至于圆妙那边,一应相干人等我又仔细排查过,感觉稍微知道些内情的,皆是被灭口。如今知晓当年真相的,唯剩司空震。”
华姝顿足,司空震?
她拧眉回忆,这貌似是前任兵部尚书的名讳,后因贪墨被抄家。
他怎么会和圆妙大师扯上关系?
还有当年真相……当年的什么真相?
这时,长缨已经推开主屋的门。
萧成跟在霍霆身后,边走边继续道:“但这司空震一家老小,过几日就要流放北疆了。照这态势发展下去,路上必然凶多吉少。”
他重重叹口气:“如此,华太医遇害一事,只怕线索又要断……”
“哐当!”
东厢房突然传来一道金属坠地的脆响
杨靖猛地回头,沉声怒斥:“谁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说话间,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那扇窗户,就一剑投掷过去——
霍霆眼疾手快,抬腿一脚踢中杨靖的手腕。
只见那剑尖调转方向,直插进墙上!
杨靖不解:“老大?”
霍霆定定盯着那扇窗,良久未语。
萧成和吴广亦是疑惑,三人面面相觑
这时,长缨硬着头皮挪步过来,低声解释:“只怕是……表姑娘。”
三人脸色一惊。
也先后转头看向那扇窗,良久沉默。
萧萧秋风,月色清冷如水。
终于,突兀的开门声划破夜的冷寂。
华姝轻一脚、重一脚地缓步走出东厢房,月色下,小脸惨白如纸。
她慢慢站定在几人面前,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真假,没有质问缘由,而是面朝几人,深深鞠躬、致敬。
华家上百口人命,一夕惨死,华姝不是没有怀疑过。
十岁那年已是懂事的年纪,她曾央求大老爷霍雲帮忙疏通,去大理寺阅览过华家案件的卷宗。
当年大火,之所以满门无一人幸免,是赶上冬日新购置的煤炭粗质掺假,令全家深度昏睡。在煤炭引起火灾时,或是醒不过来,或是四肢已疲软无力逃生。
大理寺的人表示,类似案件,每年冬日各地都会有数百起噩耗。只是华府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显得严重罢了。
而且,华家案件的卷宗内,附有煤炭铺子老板的亲笔认罪书。说是那老板留下认罪书后,也在密封的屋子因同一批煤炭,自而缢亡。
种种证据面前,华姝遂打消了疑虑。
直到今夜,亲耳听见萧成提及此事,她震惊,骇然,痛恨,痛心。
幼时的零星记忆,不断涌入脑海。
手把手教她提笔识字的谦和父亲,熬夜为她缝制漂亮襦裙的温柔母亲,放下太医院院判的身段让她骑大马的慈爱祖父,还有教导她“遇事要冷静、要坚强”的祖母……
无数的亲人笑靥,接连重现眼前。
一想到他们皆是含恨而死,十数年未能够沉冤安眠,她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但华姝告诫自己,要记得祖母教导。
她要坚强地证明给霍霆他们看,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啼哭女童。
华家小女华姝,有能力与他们并肩而战,有能力扛起华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她竭力逼退眼泪,尽可能让发颤的嗓音平静些:
“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
“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声量很轻,轻得像雪花飘落炭灰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袖下攥紧的拳头里,正攥着整个华府未燃尽的冤火。
从华姝出门起,包括霍霆在内,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他们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圈,注意到她颤抖的单薄双肩。夜风吹得她裙摆摇曳,凸显得她纤细身形越发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