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164)
霍霆接到那盘整整齐齐的肉卷后,福至心灵,回头看去。
却见那姑娘埋低头,用生菜裹住滋滋作响的烤肉,发丝垂落遮住泛红的脸蛋,氤氲热气里只能看见她不停翻动的筷尖。
一旁,裴夙轻嗤了声。
不就盘肉卷么,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他自己动手,也卷了块肉送进嘴里。却又皱了皱眉,总觉得嚼不出滋味。
*
酒过三巡,重头戏终于来了。
昭文帝放下玉箸,看着下首的吐蕃使臣,率先朗声开口:“中原先贤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能与吐蕃友邻联姻,朕心亦是甚悦。但却不知,吐蕃王要迎娶我大昭哪一位公主?”
宴席霎时寂静,众人也纷纷看去。
太后面色绷紧。
霍玄一家皆似如临大敌。
华姝已有心理准备,悄看向上首。
韶华公主神色依旧清冷如水。
福佳公主则流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之前,外祖父徐阁老已替福佳公主暗中打探,有个使臣透露,他们的王要迎娶一位温婉女子回去持家。
如此她午后受罚,岂非因祸得福?
福佳公主又看向对面,韶华公主平静对上她沾沾自喜的目光,无悲无怒。
同样成竹在胸的,还有阮糖。
她挺直背脊,笑看那个吐蕃大胡子走上前回话。
他若选福佳,福佳公主连带着午后那一顿火气,必然会撒到华姝身上。
他若选韶华,韶华公主只怕已撞破那叔侄奸情,得知霍霆是为了华姝才坑害她去和亲,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胡子已站定在御前,鞠躬行礼,“感谢大昭陛下的盛情礼待,依照我王之命,我吐蕃也将盛情礼迎这位骑射俱佳的福佳公主,岁岁朝贡,与大昭永结同好。”
说完,他又朝福佳公主,鞠躬致意。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霍玄一家亦是长长松了口气。
华姝诧异一瞬,下意识看向霍霆。
但他这次没有默契回头。
福佳公主更彻底傻眼了,气急败坏地腾得站起身,恨不得指着吐蕃人的鼻子骂。
皇后眼疾手快,强行将她按住,而后迅速朝自己父亲递了个眼色。
徐阁老捋着白须,提声道:“真若论骑射技艺,韶华公主的亡父康王乃沙场英雄,正可谓虎父无犬女,韶华公主的骑射定不在福佳之下。”
这般公然反对,让昭文帝瞬时沉了脸色。
太后也是凤目含威,雍容凝霜。
但不待她有所动作,裴夙先散漫嗤笑了声:“既说虎父无犬女,圣上骑射难道就比不得康王爷了?是康王给你托梦了,还是你老去底下溜达过啊?”
“裴夙,你休得胡言,这里没你的事!”徐阁老厉色驳斥一声,而后跪至御前请命。
在他带头下,另有几个大臣下跪附议:“请陛下三思。”
裴夙不以为意:“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好奇嘛。那地府牛头马面的尖刀,可有咱东厂的……磨得亮啊?”
说话间,他将腰间绣春刀“啪”得拍在案上。周遭森寒的空气,好似都被震得抖了抖。
原本又要附议的几个老臣,身形一僵,默默坐了回去。
徐阁老也凝滞一瞬,而后颤手指着裴夙,痛心疾首:“你——”
“行啦!”
昭文帝将酒樽猛地掷在案上,冷声训道:“堂堂朝廷重臣,尚有贵客在此,你们就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帝王一怒,众人噤若寒蝉。
天幕飘落下零星小雪,寒意更甚。
徐阁老不敢再劝,眼见和亲之事就此定局,福佳公主当场双眼一翻,撅了过去。
皇后急急命人扶她回去,再看向昭文帝时,目光冷凉而沉痛。
明眼人都瞧得出,昭文帝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一早择定的和亲人选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华姝静静旁观完这一切,亦是唏嘘。
世人常道帝王无情,如今亲眼所见,那寒意才从骨髓里爬了上来。那把明黄龙椅,好似噬魂冷血的冰窟。
她又转眼看向那一袭绛紫色飞鱼服。
后知后觉,霍霆为什么更怀疑宋尚书了。东厂当真是圣上豢养的狗。圣上让他要谁,裴夙就会无差别攻击。
至于她昨夜劝他的那番话,华姝叹,权当喂了狗吧。
和亲之事落定,晚宴也进入尾声。
按照惯例,膳房端上来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鲜血鹿血,浓郁的腥气远远刺鼻。
每桌男子都得了一碗。
华姝虽担心霍霆,但也有心无力。
岂料,那人忽然朝上首抱拳,“陛下,臣下半夜还要巡防,斗胆请令:先免了这一遭,下回再补上。”
昭文帝沉默几息,颔首:“安防为重,你就意思意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