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9)
秋雨连下三日,她一连卧床三日。
“吱呀——”
白术轻声推门走进来。
香闺内,残留着焚过的安神香气息,沉郁浓重,历经一夜未消。
自家姑娘的失眠,近日愈发严重。
见华姝正双眼呆滞地望着床顶青纱,她麻利地打开芙蓉纹路的小窗,故意逗趣:“今日天气真好,姑娘可要出去晒晒太阳?兴许病气就被吓跑了。”
华姝回神看过去。
炽碎的晨曦透过鹅黄金丝窗帘,泼洒在紫罗兰织锦绒毯上。阳光浓郁却不闷热,的确适合外出走走。
可对面清枫斋上空的阳光,也甚好。
那人是否也会外出走走。
祖母一片好意,让两人住得近,多亲近,以便将来求一份好亲事。
谁又成想,她的亲事本就因他而失。
“姑娘要去陪陪老夫人吗?”
白术见主子兴致恹恹,又提议:“这几日,千竹堂的人来过三四趟呢。”
“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都有谁陪着祖母。”
不可能始终不去千竹堂请安,只能尽量小心地避开他。
白术只当她想避开沈青禾和阮糖两位表姑娘,没多问,欢快领命而去。
华姝将头后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
有细风吹来,屋檐下紫玉竹风铃“叮当”作响,不安的心绪随之摇摇晃晃。
卧床这三日,她思虑颇多。
两人的后续,无外乎三种情况。
最好是日后交集不多,他可能不会认出她,将这层遮羞布长久地保存完好。
更大可能会被认出。
不过,堂堂亲王日理万机,只要她不总去人家眼皮子底下转悠,兴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难办的,就是他对此耿耿于怀……
“姑娘,老夫人身边最近都是千竹堂的人陪着,二夫人和三夫人偶尔会过去坐坐。”不多时,白术回来禀告:“您猜猜,沈家和阮家那两位表姑娘,最近去哪了?”
华姝无心顾及旁人,不答反问:“四……王爷回府后,没常去陪伴祖母?”
“听说是四爷伤势未愈,在清枫斋仔细调养着呢。”
这事,华姝有些印象。
三日前,霍霆并没按众人预想的,身披战甲,高头大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入府。
千竹堂主屋门口,他坐着轮椅,像是重伤之下仓促地提前回来。
可问题是,霍霆的腿伤早就被她医好了。
山中第六日时,他就能下炕走动。
双腿强劲有力,能撑起八十斤重量。
她曾坐在上面,吻了他眉骨的疤。
*
山上茅草屋的第四日,雨过天晴。
在她精心治疗下,男人腿伤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愈合。
初次尝试下地行走,疼痛酸胀依旧,他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坚持锻炼,额头噙满汗珠。
到第六日傍晚间,已行动自如。
他召集大部分人手,出去一趟。至于去向,自然不会同她讲。
只命两人守在小院,保障她安全,又像变相监视。
华姝没有抗议的资格。坐在破旧的四方桌旁,埋头为他缝制那双黑色长靴。
从天亮到天黑,心中越来越不安。
早在三日起,汤药中的鹿血减量大半,燥热臆动随之消减。他耐力惊人,若硬要忍着,也能抗过去。
——他日渐不需要她了。
前几日还能充当拐杖。
日后,只剩他尚未痊愈的双眼。
一旦复明,等待她的又会何等光景?
杀人灭口,兔死狗烹……
门外深不见底的幽黑,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魅凶兽,能将人拆穿入腹。明明吹进门的是热风,华姝手脚却阵阵生寒。
——逃跑的计划,得加快推进。
男人半夜回来,照常自己冲个凉水澡。双眼不便,由她代为洗头。
油灯昏暗的屋内,他头冲外,阖眼平躺在火炕边缘。
华姝将木盆架在矮凳上,坐在旁边,指尖轻柔地揉搓着乌黑浓密长发。发丝硬邦邦的,就如同那一身推都推不动的腱子肉。
见他整晚浓眉紧皱,有求于人的她,顺带为其按摩起头部穴位,轻声体贴询问:“这般力道可还合适?”
他似在沉思,反应了会:“尚可。”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华姝习以为常,继续松缓着头皮,并悄悄观察他神情。
野生皂角的清香萦绕在空气中,紧皱的两道剑眉缓缓舒展。
她瞅准时机,试探提及:“我记得这广连山的山腰有处果林,果子甘甜,果香闻着也舒心,咱明日过去散散心如何?”
倒不指望一次就能逃脱。
主要想瞧瞧,这处茅草屋四周的地形,以及与山顶寺庙相隔几何。
许是猜到她心思,男人未有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