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1010)
霜降过后的金州卫,十分寒冷,这里控渤海而引登莱,丘陵起伏,三面环海。
沿海多礁石,潮涌时惊涛拍岸,声闻十里。孟古哲哲坐在炕沿,望着玻璃窗上凝着水汽,心情也像是海浪一般,起起伏伏。
在这里,她见到了张允修的母亲和妻子,她们那样温柔和蔼又美丽大方。除了不许她离开这个家,在吃穿用度上对她十分优厚。
这十天来,没有胁迫和谈判,只是如亲朋一般热情对待,偶尔教她一些日常的汉语词句,还画了卡片让她方便表达需求。
可是这样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俘虏的事实。
她瞥了一眼摆在炕桌上的羽绒袍和桃红遍地金长袄,轻叹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多久。
门轴轻响,黛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格格用些蜜柚水吧,可以缓解嗓子疼。”
孟古哲哲别过脸,冷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假慈悲。”
黛玉坐在绣墩上,揭开的食盒里,冒出暖暖的白气,里头除了蜜柚水还有四样点心,沙琪玛、奶饽饽、驴打滚、松仁炸糕。
她捏起一块沙琪玛递过去:“你尝尝,我学着做的。”
孟古哲哲嗅着香甜之气,本能地伸出手去,在触及到实物的瞬间,倏然一颤。
黛玉不等她缩回手,先把沙琪玛塞进她嘴里,“只管吃。”
她含在嘴里,犹豫了两下,还是一点点咀嚼着。甜腻粘牙的熟悉味道,回荡在口腔中,让她想起了故乡的风景。
黛玉用女真话曼声道:“听说沙琪玛这个词,本意是‘糖缠’。
糖者,甘饴之味,喻情意之醇厚。而缠者,萦绕之意。丝缕交错相结,就好比世间缘分交织。
脱离血缘羁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也如此。像友人温热相交,像恋人缠绕难分,像天南地北的人们,言语互通,习俗相染,和而不同。”
这比喻说得巧妙,流露出善意,孟古哲哲不由抬眼,静心等待着她抛出的条件。
“格格在我家住了十来天,不曾展颜,看来是不喜欢汉家生活。你是想东归建州,还是北返叶赫?等小五从朝鲜回来,我让他送你回去。”
“他既然把我掳来了,还想送回去吗?”孟古霍然站起,情绪激动,“他羞辱我一次,还想羞辱我第二次吗?”
果然,张允修之名总能挑动她敏感的情绪。
黛玉笑道:“那我让小五媳妇送你回去也成。是建州还是叶赫?你选一个地方吧。”
“我生是叶赫的格格,死是……”她嘴硬得说不下去。
以掳掠之身东归建州,她还能安心睡在努尔哈赤枕畔吗?因她之过,叶赫与建州的盟约毁了。北返叶赫,也不过是哥哥手里折了价的棋子。
黛玉接下她的话,揶揄道:“死是建州侧福晋的冤魂,让你阿玛的仇敌,拿你的名义杀伐无数?
还是让你待嫁的姊妹,年幼的侄女儿,重蹈你的覆辙,一家子姑侄齐上阵,骨肉相扶,共同伺候一个野心蓬勃的男人。”
听到如此尖锐的话,孟古哲哲的呼吸一滞,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她这个棋子没了,叶赫还有一个东哥,会赴她后尘。
黛玉叹了一口气,“你们女真女郎,个个天骄,偏偏不得展才,成了父兄手里,用来利益交换的宫胞。”
“宫胞?”孟古哲哲愣住了,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形容。
黛玉冷笑一声:“在你们部落男人眼里,女子就唯有延嗣这一个作用,不是宫胞是什么?
在我华夏之地,武则天以雄才主大周,钟离春可展策安齐,花木兰能执戟征伐,巴清货殖,班昭续史,诸如此类女子创业的事,不胜枚举。
而你部女子纵有咏絮之才,也只能困于灶台。虽有扫眉之慧,也被迫囚于帷榻。岂不可悲?”
“就是!”戚云梦与五嫂携手进来,用鞑靼语对孟古哲哲道,“且不看那些作古的人。
在你面前的夫人,我的母亲,就是大明位高权重的超一品女官。我嫂子是坤政院院令,执掌金州卫女子事务。
而我虽然年纪小,眼下还什么都不是,但将来一定是女将军。
而你呢,若回到女真部落,你这辈子就只能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唯独不能是你自己。”
孟古哲哲略懂些鞑靼语,听了她的话,犹如被惊雷震在当下。
都说汉家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可是并不影响那些杰出的女子崭露头角,光耀史册。
她们可以执契治产,可以坐馆传道,可以凭才入仕,锦衣玉食皆出己力。
不必被视为战利品和宫胞,被父兄转让给另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