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1023)
对海西四部来说,张允修是他们的老朋友了,生意往来颇多。有他在场,大抵今夜安然无虞。
至于截击歹商的事,就让布塞自己去干吧。
官帐幄殿,以桦木为架,包金雕花,可容下数百人同时宴饮。帐挂波斯壁毯,丝绸帷幕上还有繁复的刺绣,其华丽远胜于金帐汗国的黄金宫帐。
此刻帐中光亮如昼,八座铜火鼎环列四周,鼎内松柴噼啪燃烧,驱散腊月的寒气。
数十席紫檀矮案,铺着猩红桌帷,已坐了不少女真贵族。
案上摆的不是寻常宴席的整猪或全羊,而是一色三尺见方朱漆大食盒,分作九格。
里头有酱鹿筋、熏野雉、炸河虾、蜜渍山果、奶皮子、粘豆包等等,兼顾了女真各族口味。
见嘉宾已至,主案后张居正夫妇起身举杯,二人如琼枝并立,光彩照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张居正环视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幄帐,“今日之宴,不论官爵,只叙情谊。这第一杯酒,敬我辽东的雪山莽林。”
他仰头饮尽杯中烧酒,亮出杯底。席间静了一瞬,接着更多酒碗被众人举起。
布占泰饮下酒时心想:这位汉官倒不说“皇恩浩荡”,改先敬天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黛玉吩咐允修亲自执壶为各席添酒。
他走到舒尔哈齐案前时,特意用女真语问:“贝勒,身上的羽绒袍可还暖和?尝尝这雪糯糕吧,是用长白山的椴树蜜调的。”
黛玉给每一位酋长及女眷都送了羽绒袍,但真正穿上身来赴宴的人并不多。
舒尔哈齐受宠若惊,忙起身道谢。邻席的纳林布禄冷眼看着,鼻中轻哼一声。
此时,努尔哈赤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帐内瞬间安静:“太师大人方才说‘情谊’。却不知这情谊,是不是夺走我新娘的情意,是不是火烧我赫图阿拉的情意,是不是杀了我兄弟雅尔哈齐的情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案,努尔哈赤端坐未动,手中把玩着酒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今日特意穿了貂皮镶边的深蓝缎面袍子,腰束牛皮革带,佩一柄鎏金鞘短刀。在这满场渐染汉俗的宴席中,这身装扮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黛玉瞥了他身后,跪坐的老嬷嬷一眼,心知努尔哈赤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允修发难。
幸而他们已经准备了万全之策。
黛玉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道:“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啊,抱歉。是指挥佥事的兄长努尔哈赤贝勒,敢问此话何意?”
努尔哈赤起身,眼尾上挑,扫视了在座的女真各部贵族,目光落在了纳林布禄身上。
“三个月前,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将他的妹子孟古哲哲嫁给我。可是在婚礼当天,竟然有凶徒假扮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
贼人还率部火烧了我赫图阿拉的城寨,杀我甲士八百,并一箭射死了我亲爱的弟弟雅尔哈齐。
甚至他们还截杀了真正的莽古斯,将其头颅,弃在赫图阿拉的废墟中,挑起了建州与科尔沁部之间的斗争。
令我建州女真损失惨重,部卒流离失所,难以过冬。谁成想凶手就在今夜这幄殿之中!”
顿时,帐中女真贵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四下观望。
纳林布禄作为另一位苦主,震惊之下,连忙问:“努尔哈赤兄弟,你所言果真不错?掳走我妹妹的人就在此地?”
“正是,他还是你十分熟悉的朋友呢。”努尔哈赤略带讽刺地咬重了字音,“幸而老天有眼,让叶赫的陪嫁嬷嬷目睹了凶手的真容,并记下了他的口音。
还请太师及宣慰使为我叶赫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儆效尤!如若不然,我建州部势必血债血偿!”
黛玉将他的话,翻译给丈夫听,张居正脸色微沉,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很会挑时候。
此事若不能公正解决,让诸部心服口服,那么即便大明的怀柔之策再好,给予的恩惠再厚,也无法打动女真人的心。
张居正敛容,将筷子搁在瓷碟上,一声脆响,竟惊得众人眉眼一跳。
“本官虽不是知县,这里也不是公堂。但既闻此案,老夫少不得要过问。建州女真果有目睹凶嫌之人,还请出列详细描述。”
努尔哈赤面露得意,回头对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宝钗看着安坐在主位上的俊美伉俪,一双浑浊的眼,早就胀得发酸,抖着手捋了捋蓬草一般的枯发。
不曾想,半百之年的冰窟煎熬,竟在此处再见故人。
五十年梦魂里,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竟无半分衰朽,反而更添鼎贵权臣的威仪,残存的情愫竟然如沉渣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