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227)
张居正微一拱手,维持着面上礼数,语气却格外生硬,“乡人未经教化,举动粗鄙,已受林老师斥责,含愧自省。令弟受惊,张某作为同乡代为赔罪,医药礼金自当奉上,还望阁下海涵。”
王世贞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弧度,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了数息,眼神幽深,“张解元言重了,些许小事,何劳举人亲至?倒是林老师,千里归乡就为学生引咎责躬,来王家负荆请罪,实在令人佩服。”
他转脸向张居正道:“昔年读《史记·楚世家》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朝小弟被荆楚蛮儿所打,想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话语中指桑骂槐的讽刺,让张居正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勾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公子此话,莫非是想学吴王夫差,使公孙雄袒身跪行求和?只怕林老师不答应呀。”
王世贞脸上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眼中涌起阴郁的暗潮,最终还是强行压下。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谦和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幼弟之事,就此作罢,医药之资不必再提。二位……若无别事,就请回吧。”他站起身来,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厅中的四条屏上,不再看二人。
黛玉暗暗松了一口气,扶着李思衡,起身颔首道:“多些王公子宽宏大量,叨扰了。”
张居正亦随她起身,姿态从容地一拱手:“那我们就告辞了。”见王世贞有意迈出门来相送,他忙摆手道:“王公子请留步,不必送了!关于孩子们的事,我与林娘回去再多教育。”
王世贞脸色微沉,咬了咬唇,想要反驳他意味深长的话,却又不想刻意找茬,徒惹林姑娘不快,只能隐忍下来。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他握着拳头的手才蓦然松开,颓然倒进圈椅里,闭上眼,脸色灰败。
唯有紧抿的唇,暴露出他心地翻江倒海的不甘与嫉恨。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王世贞收拾了情绪,来到母亲郁氏房中,对她说:“母亲,父亲考中进士,儿也已考中秀才。不如我们娘仨一道上京,与父亲在京中团圆。”
郁氏讶然道:“可你刚成为太仓州州学附生,就这样弃学不读了吗?”
“当然不是,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但要读书,还要到京城增长见识,向父亲取经。”王世贞解释了一番,又拿王世懋当幌子道,“懋弟今日被荆州来的野蛮孩子打了,伤虽不重,却留在脸上了,他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再上学了,不如咱们出门散散心。过一年再回来。等到时过境迁,就没事了。”
听到幼子被打了,郁氏忙问因由。王世贞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郁氏蹙眉道:“那我考虑考虑,你父亲还未选官,贸然去打扰他,恐怕不妥,我先写封信给他问问吧。”
在苏州待了三五日,与表姑、张居正一道祭拜了父母后,黛玉二人就带着八个孩子继续乘船上京。
深秋的霜风,刮过京郊的荒原,一路上老槐折腰,乱石滚地,寥无人烟,只有寒鸦栖在枯枝上,越显沉寂。
张居正在一片开阔地,停下车道:“前面还有三十里才进城,先下车吃点干粮,对付一口,再赶路吧。”
黛玉点点头,把孩子们放下车来。打开食盒,一人发了一块脸大的锅盔。
忽听得前方密林中蹄声飒沓,十数骑玄甲大帽的黑衣骑士自林中踏出,鞍鞯上挂着整齐划一的乌木刀鞘,彰显着他们令人闻风丧胆的身份——锦衣卫。
队伍当中打头的,是一位极年轻的总旗,他并未戴帽,也未绾发,只是用小金冠高束着马尾。
身穿真红织金飞鱼服,玄色的斗篷与长发在风中潇洒地飘来荡去。
他面容冷峻,剑眉飞扬,鬓若刀裁,双唇紧抿着,眼锋扫过之处,万物齐喑。那份森冷的肃杀之气,让经年野风呼啸的旷野,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黛玉一脸讶然,咽下才刚吃完的锅盔,试探地唤了一声:“阿绎!”
那人向这边冷冷撇了一眼过来,但并未停留分毫,继续缓辔而行。
他身旁的校尉,吊着嗓子道:“你是谁啊,阿绎也是你能叫的?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陆总旗,缇骑办案,闲人避让。再胡咧咧,小心我手里的刀不客气。”
“走!”
不知谁低喝了一声,队伍快速动了起来,马蹄轰然响动,又渐行渐远。
“咱小三爷这是闹什么病呢?合着一大早把我们薅起来,在京郊蹲守诈称缉事。就为了把自己拾掇得衣鲜鬓亮,再默不作声地给人小姑娘甩个脸子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