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242)
拖冰床的“床”, 其实是钉在木板上的简易交椅, 上面铺着毛毡,前头一人奋力拽着粗绳, 在冰上奔跑, 拖床上坐着的几个人, 不仅能享受在冰上飞驰的感觉,还能品饮暖酒。
黛玉原本想带孩子们, 来外头堆雪狮子,没曾想路过西涯,看到了这样一番情景,被孩子们怂恿着下了车。
八个穿得圆滚滚的蒙童挤在岸边张望,孩子们的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惊人, 直勾勾盯着冰面上飞掠而过的拖床。
“林老师!林老师!”最调皮的刘祈安扯着黛玉的袖子,指向远处一架载有三个少年郎、跑得飞快的拖床,“看人家多快活!我们也赁一架玩玩吧!”
其余孩子立刻像麻雀般叽喳附和:“就是就是!张哥个子高力气足,定比他们滑得好!”
黛玉没戴暖耳,耳垂冻得微红,被孩子们簇拥着,夹杂冰屑的冷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她本有些犹豫,唯恐冰面不结实,会出事。但看着那些乘坐冰床的人,展现出风驰电掣的快活,以及兴奋无比的尖叫,还有孩子们眼中纯粹的渴望,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张居正鼓励她道:“没事的,我去赁一架大车,再买投醪酒给你们暖身!”
黛玉终于展颜一笑,看向孩子们脆声道:“好!今日就让张哥带你们飞,这会子玩尽兴了,回家后可不许闹腾了!”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承诺。
不多时,张居正抱着两个大葫芦回来,里头装着滚热的投醪酒,这是荆州人在年关都会喝的饮品。
用肉、药材、与豆脯、葱椒杂煮后过滤而成,酒体浓甜,老少咸宜,是一种滋补暖身的药酒。
不远处,一棵虬枝挂冰的老柳树后,陆绎默默站着。他穿着霜蓝锦袍,双手抱臂,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潇湘的身影。
她今天梳的是倭堕髻,穿了莲红仙鹿衔芝偏襟大袄,底下是宝相花织金襕裙。在这灰白寥落的冬景里,她是唯一的明艳之光。
看到林潇湘被孩子们怂恿时,那无奈又跃跃欲试的可爱神情,陆绎嘴角无意识牵动了一下,旋即又紧紧抿住。
自打昨日在正阳门戏园,自己被张居正摆了一道,“居正取林潇湘”几个字占据了林潇湘的全部神魂,让他醋海翻波,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与她讲和了。
此刻,他只能像个影子般,贪婪地看着她在冰天雪地里绽放明亮的笑容,听着她清亮的声音,指挥着孩子们登上一架刚赁来的大拖床。她畅怀的笑声,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听得他耳垂发热,喉头滚动,很想上前加入他们,脚下却又像被冰冻住。
张居正主动担当了拉绳的人,他将粗砺的麻绳,紧紧缠在腰间和手臂上,深吸一口寒气,大喊一声:“都坐稳了!”
他迈开步子,在冰上奔跑起来,载着九个人的拖床,起初有些滞涩,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张居正骤然加速,像离弦的箭般滑出!
冰风瞬间灌满衣袖,刮得脸颊生疼,孩子们的惊呼和欢笑瞬间炸开,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飞速倒退的冰面、雪岸和模糊的人影。这飞驰的快感,让黛玉也忍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他们滑过一片人稍少的区域时,一架失控的拖床,如蛮牛般直冲过来!
挽绳的汉子酒糟鼻红,显然喝多了,醉眼乜斜着乱恍。
张居正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想扭转方向,却已来不及!
“砰!”一声闷响,两架拖床尾部狠狠撞在一起!木屑飞溅!张居正被惯力甩开,扑倒在冰上,手掌被冰渣摩擦得火辣生疼。
“二哥哥!你没事吧?”黛玉双手揽住身边的四个孩子,满心焦急地眺望。
却不想,坐在拖床边缘的刘祈安,没来得及扯住林老师,像断了线的纸鸢,被巨大的冲击力高高抛起,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噗通”一声,不偏不倚,砸进了远处捕鱼的冰窟窿里!
“刘祈安!”黛玉的尖叫撕心裂肺。
冰窟窿里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孩子头上的卧兔儿,碎裂的薄冰飞溅出来,只留下几圈急速扩散的涟漪。
岸上、冰上,所有欢笑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寒风呜咽。
“刘祈安!往上游,冲上来!”张居正一边呼喊掀开碍事的斗篷,一边踉跄着向那冰窟跑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一道霜蓝的身影,如飞鹰一般从柳树后疾掠而出!
那人没有丝毫犹豫,众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容貌,只见他一个箭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冒着森森寒气的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