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261)
陆炳对黛玉拱手笑道:“林娘今日加笄,欣逢芳辰,云鬓初绾。愿如此白玉,冰心独抱,我陆家恭待你凤鸣之期。”
所谓凤鸣之期就是成婚之时了,只是此话落在黛玉耳中,不似祝福之语,反有威胁之意。
张居正冲陆绎笑了笑,恭维的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阿绎这枚无瑕玉镯,也可世代传承,相较之下,我的顽石陋刻,不过萤火之光。”
陆绎心中庆幸,父亲做了两手准备,不觉唇角笑意更深,如暖玉生晕:“正哥何必自谦?金石之契,岂在贵贱?”
两人言语间暗藏机锋,面上却维持着和煦春风,毕竟今日是同窗林潇湘的好日子,要争风吃醋也不在今时。
张居正不禁暗笑:金石之契,是你亲口说的,将来可不要后悔。
旋即,二人默契上来,同时转向黛玉作揖,齐声道:“今朝及笄之庆,桃李正茂,兰蕙方妍。惟愿林小姐韶华永驻,德容日新。”
顾璘抚须大笑,目光扫过二人:“哈哈,好!多谢祝福!诸君厚意,小女心领。” 他伸手轻抚黛玉的肩,满目慈和。
此时,王世懋悄悄行至前列,身后两名小厮抬着一张古琴。那琴身为凤势式,龙池内刻有腹款,题“开元三年雷威制”,其木纹理深峻,隐隐透出岁月的幽光。
陆炳亦是识货之人,这可是唐代斫琴大师雷威所制的名琴,据说江南金石藏家,愿意以百亩良田交换一把唐琴,没三百两拿不下来。没曾想,除了张居正外,这个王世贞也是个执着人物,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老师,”王世懋声音细如蚊蚋,“这是……家兄托我送来的贺礼。此唐琴名唤‘江汉朝宗’。兄长说,他自知从前唐突,今日不敢登门相扰,唯有此琴,或能与小姐清韵相和。”
黛玉眸光微凝,落在那张古意盎然的琴上,轻拂了一下琴弦。她的确喜欢这把唐琴,其声如春涧泠泠,又似轻击玉磬,清越彻云。
她默然片刻,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烦请转告令兄,唐琴清音,林娘心领。据我好友项元汴提及,他购买唐琴天籁,耗资百两以上。王家这把琴是王大公子艺林猎珍得来,虽只花了八十两,从姑苏没落世家子弟手中购得。可八十两足够在苏州换一套宅院了。承蒙厚贶,顾家不敢收纳。”她语意婉转,娓娓道来此琴的来历,亦如琴音余韵。
陆绎不禁冷嗤:“合着是趁人之危,拾遗捡漏得来的。”
而此刻,深深庭院之外,一株繁茂海棠的虬枝之后,王世贞的身影隐于缤纷落英的暗影里。他紧抿着唇,视线执拗地穿过花枝缝隙,落在满堂锦绣中央,那道盛妆靓饰的身影上。
方才琴音微响,瞬间如尖刺扎在心上。他袖中的手,紧握着一枝方才攀折的桃花,柔嫩花瓣已被他无意识揉碎。
隐约听到林姑娘谈及那把唐琴的话,他心中无声冷笑,她分明对那把琴是喜欢的、在意的,所以才会去打听琴的来历。这是否意味着,她也是一直关注着自己,只是高傲得不肯低头。
厅堂内笑语喧阗,礼乐再起,春阳正好,映着新笄少女如画的眉目,亦映着少年们眼底深藏的无声暗涌。顾璘对着满座高朋,朗笑劝饮,宾主皆欢,一派融融春意。
而那庭院之外,固执攀折花枝的人影,终在暮色四合时,与满地落英融为一体,黯然随风归去。
送走所有宾客后,黛玉卸下钗环,解开头发,坐在妆镜前梳头。她不由被张居正送的印盒所吸引,放下梳子,将那方羊脂玉印取出来把玩。
谁知将印石取出,才发现刻有“潇湘安澜”的底座还可以拆卸,黛玉忙将藏在里面温润的玉石拈出来。那是一枚随形印。核桃大的纯白玉料,雕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白龟,平整的半寸龟腹上,刻写了“潇湘夫人”这四个字,才是真印。
黛玉不觉嘴角翘起,忽然又发现那白玉龟壳上,还有浮雕的微小文字,她捧起小白龟,在灯下细看,双颊宛若桃花潋滟。
吾妻姓林,名绛珠,号潇湘,表字安澜。
——嘉靖壬寅年癸卯月丙午日江陵张居正采择之礼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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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请业:指向师长请求教授学业典籍;草木之诚:谦称浅薄心意;金石之契:比喻坚贞不渝的友情;执柯之使:引申自《诗经·豳风·伐柯》执柯作伐,字面义为手持斧柄进行采伐,后引申为替人做媒的比喻义。例如《儒林外史》中有一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展现其做媒的意思。
安澜:澜,水波也,安澜,以喻太平。黛玉的人间理想是盛世无饥馁,安澜也与潇湘二字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