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318)
毛夫人分析道:“这大抵是因为我有洁癖的缘故,每每事后都用热水沐浴,偶尔以苦参、百部、蛇床子调配药水冲洗。
我想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因我喜洁,故而无子。你若不想十七八岁就做母亲,千万不要乱服汤药,不妨就及时沐浴。”
“多谢姑母教导了。”黛玉心内着实感激毛夫人,这种方法真是既简便又实用,对身体也无伤害。
张居正捏着一张路引回来,刚想敲门,就在门外听到了姑侄二人的对话,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做母亲要承受生育之苦,自己的母亲赵氏,嫁入张家二十来年,几乎隔年就要生一个孩子,七八个孩儿拼死拼活地生下来,耗尽了她多少精神气血。
怪不得黛玉要说“逢一休五”的话,她不是害羞,而是怕怀孕产厄。若毛夫人所言的法子真的奏效,就再好不过了。
又过了数日,黛玉将母亲、姑母与凤姐都送走了,只觉得心里蓦然空了一块,情绪也随之低落下去。也亏得张居正安慰陪伴,体贴照料,自己才渐渐恢复了开朗。
一个月后,残春将尽。庭中几树盛极的桃花已然凋零殆尽,唯有垂丝海棠还茂盛着,迎接初夏的繁花期。
张居正在听松阁临窗而坐,案头摊着书卷,目光却落在飘落窗台的落花上,神思有些游离。
虽说他记得姑母与黛玉的话,每到双日,都及时抱着黛玉去沐浴,可是看她拖着疲软酸乏的身子,还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清洗,心疼她眠浅睡不够。
眼见又到了双日,他犹豫着要不再多歇两天。
前日黛玉的螺钿妆奁盒上,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铰链有些松脱,她还念叨着要找个匠人来修一修。
他见了笑道:“这个用钻子一拧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请匠人,你先把莲花锁打开,我给你修。”
“那就劳……”黛玉话未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掩了口,眼神躲闪地笑道,“还是不劳烦你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算了吧。”
分明是件小事,张居正心中却在意得不行,总觉得那抽屉里藏着的,是妻子不愿意他发现的秘密。
趁着黛玉拿了花锄笤帚,在院子里扫残红葬落花时,张居正拿了一把钻子,准备将那螺钿盒的铰链给拧紧了。
可是鬼使神差地稍稍用力一扯,铰链便彻底松开了。
张居正犹豫了半晌,还是将底层的抽屉给抽出来了。
精巧的暗格深处,除了两三张叠得齐整的纸,别无他物。
展开一看,那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很快化作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泛黄的纸页上写的是,当初被她刻意隐瞒下的,首辅张居正的后半生。
万历首辅张居正,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病殁,享年五十八岁。赠上柱国,谥文忠。万历十一年,万历帝褫夺张居正官职、谥号、荣衔,万历十二年四月,京师、江陵张府被抄。
张家被饿死十余口人,长子张敬修遭受严刑拷打,留下绝命血书自缢,年仅三十三岁。次子张嗣修流放徐闻。三子张懋修两次自尽未果,后整理其父文集。四子张简修被贬庶民。五子张允修不肯屈从乱贼,自焚而死。六子张静修生平不详。
张居正其母赵太夫人抄家次年病逝,其继妻下落不明,或随次子流放边地,或被锢空屋后绝粒而亡,或随姬妾沦为官妓……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张居正的眼上,烙进他的魂魄里。原来竟是这样,他的身后事可谓血泪淋漓,悲惨万状!
张居正再度确认了上面所写的是“继妻”,不是“发妻”。
他惊惧万分,涕泪交加,抖着手翻到最后下一页。
“预知后兆,深感忧虑。与君琴瑟,只得十载春光。壬子年冬,恐产厄难逃,幼子同殇。
后君续弦,纳妾数人,共生六子一女,枝繁叶茂,延绵福泽。彼时君已官居一品,位极人臣。
惟发妻长眠孤冢,黄土垄中,不得见君白头之状,亦不得闻稚子唤母之声。
此恨绵绵,然情之所钟,绛珠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唯盼君依我之言,避过劫难,功成身退,阖家安康。”
那个傻姑娘,明知这场婚姻……会要了她的命,她怎么敢……怎么敢嫁过来!
她早已知晓,这只是匆匆十载是中路死别的婚姻,知晓产床便是她命定的祭台,知晓他日后还会有妻妾,会有七子绕膝,知晓黄土垄中的孤寂冰冷!
可她依旧披上嫁衣走向他,带着那样明媚无惧的笑容,将“万苦不怨,九死未悔”八个字,写得如此平静而决绝!
那一刻,巨大的悲痛与恐惧攫住了张居正,几乎令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