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363)
徐阶抬起眼,目光越过神色阴鸷的严嵩,落在长身玉立、不卑不亢的张居正身上。
他那向来沉静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状元郎的身影,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许与激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居正,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严嵩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狠厉,然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哼,状元郎果然才思敏捷!”严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今日恩荣佳宴,莫让这些经谈坏了兴致。饮酒!”
他强行转移了话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恼怒与忌惮。
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被胆识过人的张居正,以四两拨千斤的言语机锋,巧妙化解于无形。
恩荣宴在一种表面恢复热闹、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
然而,新科状元张居正的名字,连同他那份惊艳绝伦的胆识与智慧,已深深烙印在赴宴的每一位重臣的心中。
徐阶再次举杯时,目光扫过张居正,那赞许之意更深了。
暮色四合,灯市口顾府新宅,庭院里晚开的花香,悄然漫入屋中。为了方便张居正以后上值便捷,也为了继续在蒙正堂执教,黛玉将家搬到了这里。顾璘却不肯打搅他们小夫妻生活,不愿迁挪过来,依旧住在小纱帽胡同。
黛玉等到掌灯时分,正欲卸妆,听到黄鹂向丈夫问好的声音,心头一喜,连忙对镜子一照玉容,艳似春桃,无须再添脂粉,满意地笑了。
张居正屏退丫鬟,带着恩荣宴上未散的酒香,在门槛处微顿,随即轻轻推开房门。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绯色圆领罗袍在烛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头上的乌纱展脚幞头端正雅重,两翅平直,显出朝堂威仪。唯有看向妻子含笑的眼底,流露出几分归家的松弛与惬意。
黛玉撩开珠帘,步履轻盈地迎上来,眼中漾开笑意,歪头道:“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听着外面,争相追逐游街队伍的欢声,真怕你这个新科状元郎,被哪家姑娘的绣球砸中,回不了家门呢!”
她语带调侃,指尖却已自然地落在他幞头侧边,轻轻拂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浮尘,动作熟稔温柔。
他顺势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低沉的声音因酒意更显醇厚,含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谁敢砸我?我都在皇帝面前向娘子表露了情意,天下谁人不知我是有家室的人。便是金山银山堆成的绣球,也抵不过家中为我点亮的灯,和灯下等我的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头,微带酒气的呼吸,暖暖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黛玉,这花翎冠戴了好几天,脖子累得慌……你让我靠一靠。”
她心尖一软,小心翼翼地替他摘下顶冠,任由他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肩窝,鬓角蹭着她的发丝。
沉重的官帽被卸下,张居正舒了口气,带着薄茧的手指,眷恋地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
“今日御街之上,”黛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娇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绯袍的袖口,“你可真是风光无限。那彩绸、香袋、罗帕,雨点似的飞下来,我站在百步楼窗口,瞧得真真儿的。
咱们状元郎好大的艳福,这三天游街下来,罗帕香袋多的,怕是两只袖笼都装不下了吧?“她抬起眼,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带着促狭,也藏着一丝真实的醋意。那些姑娘也真是大胆,她丈夫分明有她这个妻子了,怎么都不知矜持一点!
张居正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将妻子拥得更紧。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馨香。
“我袖里只有你的东西,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些零碎布头,不过是砸向‘状元’这个名头的,与我本人何干?我眼中只寻着百步楼的栏杆,一连三天,瞧见我家娘子在那儿探望,一颗心才算落定。”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带着醉意,也带着无比的认真,“什么艳福?我名花有主,已经根深蒂固,万世不移了。这身绯袍是天子所赐,可我的心、我的魂、我一身骨血,从里到外,早八百年前就刻上了你的名姓,旁人觊觎不得,也拿不走分毫。那些罗帕香袋,早被马蹄踏作尘泥了。”
这直白而滚烫的宣告,让黛玉双颊飞红,心底那点小小的酸涩,瞬间化作蜜糖。她轻捶他胸口一下:“刚中了状元,就学会哄人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最不会哄你了,只会疼你爱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居正伸手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一下,带着微醺的笑意,“黛玉,今天容我先去洗漱,待我清理了酒气就来。为了与你长相厮守,这酒以后都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