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24)
蓝道行净手焚香,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仪式庄严。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良久,他示意小道童执起乩笔,悬于沙盘之上。之后闭目凝神,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明沟通。
突然,执笔的小道童手臂一颤,那乩笔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动了起来!笔尖在细沙上急速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沙屑纷飞,留下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字符。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沙盘。
乩笔飞舞,沙痕显现:北塞烽烟扰帝阙,连环策缚贪狼足,岁省国帑五十万,边垣实马三万匹。最后八个字,如同煌煌天音,定鼎乾坤:“天佑大明,此计可行!”
最后一笔落下,沙盘之上神意昭然,再清楚不过!
蓝道行缓缓收势,长吁一口气,额角隐见细密汗珠,对着沙盘深深一揖,转向嘉靖,声音带着一丝玄奥的疲惫:“陛下!天机已显!”
嘉靖猛地睁开双眼,霍然起身,几步抢到沙盘前,看到上面呈现的神谕,眼眸里爆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脸上病态的苍白被一种狂热的红晕取代。
他反复看了数遍,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嘶哑:“好!好一个‘天佑大明’!此乃天意!天意啊!”
他仿佛瞬间找到了比陶仲文“阴兵破虏”,更令他信服的倚仗,连日来的犹豫彷徨,在这“神谕”面前顷刻瓦解。
“传旨!即刻准张居正所奏!着兵部、户部、锦衣卫,依其《马市三策疏》,严明条款,克日施行!大同、宣府,整饬马市!不得有误!”
九月末,秋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史道奉旨巡视宣府马市。他只带着几名随扈,微服策马,穿行于官栈与民市之间。
他一身寻常棉袍,外面罩着玄色披风,面容在边镇的风霜中更显清矍,唯有一双半睁的眼,精光内蕴,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官栈处,他看到验符、点马、扣值废铁、折抵盐茶引的流程一丝不苟。一个部落头人因试图以劣马充数被当场识破,勘合被扣,明年份额减半,正捶胸顿足,懊悔不迭。
民市上,他听到商贾们议论着十户联保虽麻烦,却也避免了强买强卖和赖账,更感叹官府库房,保管货物安全省心。那些破旧的铁锅被牧民们拖来,换了不易炼化的广锅。
史道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背,不觉松弛了一分。
凛冬的脚步,伴随着呼啸的北风,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尽数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下。寒气砭骨,连空气都仿佛冻得凝滞了。
兵部衙门值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勉强驱散着寒意。兵部左侍郎史道裹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坐在炭盆旁,他的眼疾在太医李可大的诊治下,已经痊愈了。
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坐在他对面,只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身形清瘦,面容依旧带着惯常的肃穆。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史道翻动文书的沙沙声。几份来自宣府、大同的邸报,和兵部职方司的条陈摊在案上,墨迹犹新。
良久,史道放下手中的一份条陈,长长吁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氤氲散开。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打破了沉默:“继盛,你瞧瞧这宣府镇十一月报来的数目……”
他将那份条陈推向杨继盛,“官市得马,实打实一万七千三百余匹,皆是堪用之马!民市课税,竟逾白银六万两!这还只是一地!户部那边初步盘算,单是这半年,九边军费开支,较往年同期,省了怕不下三十万两!”
他的声音里没有当初坚持关市时的激昂,反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还有那废铁一项,”史道指了指另一份文书,“各镇收上来的废铁,堆积如山!宣府报称足有五十万斤!大同亦不下四十万斤!按张学士疏中所言,此物收来,既可回炉重铸农器、补充军械耗损,更紧要的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实实在在地断了北虏私铸兵刃的一大源头!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杨继盛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史道推过来的条陈上。
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的炭火烟气,望向窗外纷扬的大雪。雪花无声地扑打着窗棂,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此策……”杨继盛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经过烈火淬炼、风暴洗礼后的沉凝,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竟真缚住了贪狼足。”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慷慨的陈词,只有这短短一句,却重逾泰山。这是对事实的低头,更是叹服张居正,算无遗策的谋国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