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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28)

作者:爱初会 阅读记录

礼毕,裕王垂首退下阶陛,那张尚存稚气的清秀面庞,在沉重的冠冕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周遭宫人内侍虽垂手侍立,眼风却在两位亲王之间飘忽游移,带着谨慎的窥探与掂量。

“陛下拒不立储,又让二王同日及冠,势必会造成夺嫡之势啊……”散朝时,高拱与张居正并肩而行,高拱压低了声音,浓眉紧锁,“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如此混淆长幼,天下人心如何能安?”

张居正目光投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沉静:“天心难测。我等臣工,唯有恪守本分,以正导正。”

不久后,次辅徐阶先后提拔高拱、陈以勤、殷士儋等人,出任裕王府侍讲,辅导朱载坖的学业。高拱脾气冲,与陈以勤、殷士儋两个不大合得来,唯独与张居正交好。二人情同兄弟,同出同进。

春去秋来,一轮旭日挣脱云层,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正映在高拱那轮廓分明的宽阔前额上,金光灿然。

骑马下朝的高拱,被强光刺得微微一眯眼,随即嘴角扯开,露出一丝促狭笑意,转头对张居正朗声道:“叔大,你看这朝阳,是不是‘晓日斜熏学士头’。”说罢,他放声大笑。

张居正闻言,唇角亦不禁微微上扬。因湖广多鱼,常吃鱼干,时人好用“干鱼头”讽刺楚人。

晨风忽起,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干燥,打着旋儿扑过高拱耳际,吹动他颌下的微须。

张居正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笑意,应声接道:“‘秋风正贯先生耳’。肃卿兄,此对可还工整?”

他话音未落,高拱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鞍上滑落,指着张居正连连道:“好你个张叔大!干鱼头对偷驴贼!”

古来豫州人,常被戏称为“偷驴贼”,又有“西风贯驴耳”之说,讽刺豫州人听不进话,像驴一样倔。

两人相视大笑,矢口相谑,不以为忤。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冲淡了几分阴郁沉闷的气氛。

裕王府的书房内,铜兽香炉许久没有燃起,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裕王朱载坖穿着半旧的常服,孤零零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着几卷翻开的书,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承奉太监带着哭腔道:“王爷,自您开府以来,户部那边,积欠三年的用度,还是不敢奏请。库房里,连今冬要用的火炭都凑不齐了……”

他偷眼觑着裕王那张过分苍白清秀的脸,声音愈发艰涩,“老奴斗胆,听说走走严阁老的路子,或许能讨回一些……”

“谁能替我讨呢?张师傅还是高师傅?”十五岁的裕王颓然靠向椅背,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流露出对前路未卜的惶惑与忐忑。

高拱听说了此事,气得不轻。他虽然比张居正晚两年成为裕王的老师,但因为他年逾四旬,且膝下无子,对不受父宠的裕王,产生了视同孺子的深情,一直坚定地站在裕王一边。

此时的高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虬髯戟张,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薄而出,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踏前一步,揎衣撸袖,叫嚷着要找严嵩老贼算账,却被身旁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臂膀。

张居正的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劝阻。高拱侧头,只见张居正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你的雷霆之怒,只是徒然,非但无益于裕王,反会招祸。”

高拱生忍不得,拉着张居正去爬香山,一吐胸中浊气。

寒雨初歇,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就好像在澄澈秋阳下燃烧着,红得惊心动魄。

张居正与高拱沿着石径向上徐行,脚下是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冽如冰泉,涤荡着愤郁之气。

高拱驻足于香炉峰,双手负后,看向脚下蜿蜒如带的山脉,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金顶,恢弘景象的背后,却似有无形重压。

他声音激越,带着未消的余怒:“太岳!你看这如画江山!高皇帝筚路蓝缕,开基创业,当时何等气象!如今呢?斋醮无度,秘殿迭起,岁费竟至二三百万两!而太仓岁入几何?才不过二百万!这是刮尽民脂民膏,敲骨吸髓啊!”

高拱猛地回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张居正,“奸佞当道,国势日颓,如江河直下!你我饱读圣贤书,食君之厚禄,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山风猎猎,吹动张居正的袍袖,也拂过他清俊深沉的脸庞。他久久凝视着被薄雾轻笼的皇城,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峦叠嶂的红叶,与宫阙的琉璃金光,直抵在大明深处盘踞的痼疾。

他沉默如磐石,唯有山风呜咽,掠过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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