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31)
“沈大哥!”史湘云踏进院中,轻笑道,“昔年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也不能哭死董卓。仁兄昼夜痛骂贼嵩,也不能将他骂死呀。”
徐渭也语重心长地劝他,“青霞兄,今严嵩之恶,不下于卓,然陛下日渐暴虐贪婪,总以刑杀立威……执迷不悟,莫可奈何。”
庚戌之变时,他亦挥笔创作《今日歌》、《二马诗》,痛斥权臣严嵩误国,到底不曾伤及严嵩分毫,徒劳而已。
沈炼哼了一声道:“你们两口子不事生产,哪里知道严嵩祸国殃民之害。奸臣当道,若无人慷慨敢言,恶浊之流只会越发猖狂无忌。”
张居正微微一顿,目光如沉水,“我亦劝兄长敛锋锷于匣中,藏圭角于尘外。保安州拒京师不远,徒逞口舌快意,只会激怒宵小,恐招不测之祸。不如隐忍待时,正气终有昭彰之日。”
沈炼缓缓转过身,须发在风中微颤,盯着张居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良久,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们劝警之言,愚兄何尝不懂。骂,只是痛快了这张嘴罢了!”
黛玉指着不远处的蒙正堂道,“沈大哥,您学富五车,何不以春风化雨之仁心,代激浪排空之愤语。布圣贤之道于绝域,施礼乐之教于荒服。使童叟知礼义,田夫识廉耻。唯有忍一时之郁勃,才能谋万世之根基啊。”
沈炼听着两对夫妻的劝谏之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颔首道:“哎,我若是不答应你们,只怕明年你们还要来劝。那我就在边地老实当个教书匠好了,这几年两耳不闻嵩贼事吧。”
听了沈炼妥协的话,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沈襄过来喊大家去吃饭,说是陆千户也到了。
自从宣府、大同开了马市,陆绎升任锦衣卫千户,常驻边地,巡视榷场,偶尔也来沈家,送些银米接济他们。
陆绎自进门后,目光便不由落在黛玉身上,心中波澜陡起,他为了整理心绪,远避塞外一年有余,未曾想今日却不期而遇。
塞外呼啸的风卷着雪霰沙砾,扑打着玉燕堂的玻璃窗。
玉燕堂二楼炉火跳跃,映照着沈炼略显沧桑的笑颜,徐氏端上大铁锅,蒸汽腾然上升,暖意融融。
沈襄见今日有客来,带着妻子晴雯与几个弟弟到一楼去吃饭了,将上席让给了五位客人。
大锅架在火炉上,锅中羊肉汤底咕噜沸腾,汤面上浮动着茱萸、花椒、老姜,辛辣香气直扑人鼻。
徐氏将冻得如硬石般的豆腐、风干的雉肉、萝卜、白菜、土豆、沙葱依次投入锅中,锅沿散放着几样粗陶碗碟。
沈炼笑着指向锅子:“暖锅是边城的吃法,虽粗陋,却胜在暖身驱寒!”他取出一把银壶斟满马奶酒,感慨道:“此壶还是陆公爱赠之物,从前一直束之高阁。不想今日,总算是物尽其用了。”
众人一时沉默,唯有锅中的菜蔬,在汤中翻滚沉浮,如远去的往事无声沸腾。
张居正与黛玉坐于徐氏近旁,史湘云与徐渭围坐圆桌下首,陆绎坐在徐渭身旁,转了半圈,恰好正对着黛玉。
“烫好了,你尝尝看。”张居正从锅中小心夹起一片煮得软糯的萝卜,轻轻吹凉,方递至黛玉唇边,目光温存。
黛玉含笑启唇接过,脸颊浮起两片红云,夹起一片风干雉肉回敬于他。两人目光交汇,恰如锅中热汤暖意浓浓,恩爱之情溢于言表。
陆绎坐于对面,目光低垂,仿佛专注于锅中沉浮之物。他见那锅中的酸浆豆腐吸饱了汤汁,恰似自己心头浸透的酸涩。
黛玉偶一抬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陆绎慌忙避开,好似被火燎了眼睛,只埋头用长柄勺在锅中胡乱拨弄,仿佛要捞尽沸汤里翻滚的浮沫。
徐氏又添了些面条和菌菇入锅,氤氲热气间,她含笑看向陆绎:“陆千户已经定亲了吧,什么时候接新娘子呢?你瞧张学士,孩子都三个了。史娘子也有喜信儿了。”
陆绎手中筷子一颤,刚夹起的冻豆腐倏地滑落,在碗中溅起微小的波浪。他喉头微动,声音竟有些低沉:“吴姑娘才刚及笄……尚早,不急。”言毕,他垂首盯着碗边一处细微的裂纹,仿佛那里牵绊着自己的心绪。
张居正举杯与陆绎的杯子碰了一下,“阿绎,白莲教常年在边塞蠢动,青霞兄又教习剑术,恐为严党构陷之口实。还请你清剿余孽,务必雷厉风行,寸草不留!”
“我知道。”陆绎答应着,一仰脖子,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辛苦阿绎了!”黛玉提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陆绎提杯浅抿了一口,舍不得饮尽,笑对黛玉说:“还没恭喜你熊罴三兆,兰梦重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