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476)
哨音刚落,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影子,便从高墙外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叶梦熊抬起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猎鹰,金褐色的眼珠锐利如刀,铁灰色的翎羽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响起,一只体型硕大,皮毛油亮的细犬蹿出,亲昵地蹭着叶梦熊的腿,正是他豢养的爱犬“黑豹”。
叶梦熊俯身,将黛玉房中的枕头凑到黑豹鼻端。黑豹低头,鼻翼急促翕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朝着府外东南方向发出两声短促的吠叫。猎鹰也在叶梦熊臂上振了振翅膀,发出尖利的鸣叫,指向与黑豹一致。
“好!”叶梦熊眼中精光一闪,翻身上马,对着林润抱拳一礼,“林兄放心,我必将她平安带回!”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带着一鹰一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秋意渐深,黛玉一身简朴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藏好发髻中的簪刀,背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地赶路。
她专拣人烟稀少的小径行走,白日里脚步不停,只在实在疲惫时,才寻个隐蔽处稍作歇息,啃几口干硬的炊饼,饮几口冰冷的溪水。夜晚则投宿在荒村野店,甚至有时就在破败的山神庙中栖身,警觉异常。
包袱里的铜钱一天天减少,那份沉甸甸的路引文书,成了她最珍贵的护身符。她计算着路程,还有三日能到泉州港。那里有繁忙的海船,可以载她北上浙江。
这一日行至闽南地界,道路崎岖,天色向晚。黛玉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点燃一小堆篝火,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冰冷的炊饼硬得硌牙,她小口地咬着,就着皮囊里的凉水艰难咽下。
盘缠几乎耗尽,明日若再寻不到便宜的渡船或顺路商队,便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冒险去附近村镇,替人书写信函或抄录经文,换几个铜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她起身准备继续赶路时,脚边草丛里一点银光,倏地闪了一下眼。
她疑惑地拨开枯草,竟是一个露出碎银子的小钱袋!解开系绳,里面是数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掂量之下,竟有十六两之多,足够她一路舒舒服服地走到浙江还有富余。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警惕地环顾四周。山坳寂寂,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鸣叫,不见半个人影。这荒山野岭,怎会掉下如此一笔“横财”?
前路茫茫,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她咬了咬下唇,终是将那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塞入怀中。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靠着那笔“意外之财”,黛玉终于平安抵达了泉州府城。
甫一入城,浓厚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市井声浪热闹喧阗。海面上桅杆林立,各色船只穿梭如织,操着不同口音的商人、水手、脚夫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来自异域的香料,宝石和奇巧物件。
她寻了一间干净朴素的客栈住下,打算休整两日,打听北上浙江的海船。安顿好行囊,她信步走出客栈,想熟悉一下这座闻名已久的海港城市。
刚转过两条街巷,忽见一户人家破旧的宅院前,围了一大群人,个个面带忧色,议论纷纷。
“唉,李举人家的丫头,听说又不好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就病得凶险,好容易缓过来点,昨夜突然又高热不退,人都迷糊了!”
“宏甫兄急得团团转,我们这些同窗也爱莫能助。”
李举人,李宏甫,李贽?黛玉心中一动,她知道这个人!这位以“异端”思想闻名,猛烈抨击道学虚伪,主张男女平等的泉州举人李贽,虽与张居正未曾相交,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思想同盟。在张居正面对群臣非议之时,李贽独赞他为“宰相之杰”。
只是此刻,这位未来的一代宗师,似乎正深陷于家宅的悲愁之中。
李贽先祖原也姓林,后改为李姓,他倡导的“童心说”,直指本心曰:“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以此挞伐伪儒之矫饰。
他既不以孔圣为圭臬,也不以经传为绳墨。称始皇为“千古一帝”,誉武曌“政由己出,明察善断”。称许文君私奔为“善择佳偶”,赞红拂慧眼识李靖。更收女弟子,视闺阁才学不让须眉。当世腐儒闻之,皆股战齿击,目为妖妄。
让人心酸的是,李贽一生不得志,为了讨生活颠沛流离,饱受妻离子夭之苦。妻子黄氏,先后为他生下四男三女,唯长女活到了成年。
黛玉挤进人群,只见李家大门敞开,一个身着半旧藏灰色直裰,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子,正焦灼地在门内踱步。他身形清瘦,眉头紧锁,眼底布满了血丝,正是李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