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673)
两名内侍慌忙上前拖人,那宫女绝望的目光投向殿外。
慈宁宫配殿里,黛玉正在核对账册,正式撤帘后,她就着手掌握内廷经济。如今后宫之中,上到两位太后并三宫嫔妃的吃穿用度,下到三千宫人内侍的薪俸节礼,都由她一手掌握。
司簿王若雪匆匆入内:“姑姑,乾清宫又打发出来一个,脸上都见血了。”
黛玉搁下狼毫笔,墨点在“苏杭织造”四字上洇开。她转眸望向窗外,见两个小内侍搀着哭泣的宫女,穿过甬道,那姑娘鬓发散乱,宫妆上沾着点点血渍。
“带去敷药。”她声音清冷如檐下融冰,“记着,从今日起凡乾清宫贬出的宫人,俱拨到尚宫局当差。”
暮色渐浓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悄步而入,呈上织造局黄册:“皇上今日醉中下旨,命孙隆往苏杭加派织造七万匹。”
黛玉眉间微蹙,起身道:“前日浙江巡抚奏报,七月大潮冲毁海塘,苏杭十万灾民待赈。此时加派,岂非逼民造反?”
“皇上说……”司南压低嗓音,“三宫娘娘,衣服不够穿。”
“我晚上去见陆指挥使,你告诉他一声。”她转身时裙裾旋开,提醒他道,“从西华门走,避着点耳目。”
夏夜沉郁,一丝风气也无。乾清宫值房内,陆绎立在窗前,拿着千里镜,极目远望着乌沉沉的夜色,一身大红妆花织金飞鱼服,勾勒出依旧挺拔的身形。
灯影在他眼角鬓边流转,已染了几缕霜色的发丝,被端正地束在锦缎鹰头冠下。
千里镜中,一名女子袅袅而来。她身着青罗宫装,云鬓轻绾,步摇微颤,仙姿玉貌,在沉黯的夜色中,宛如一颗明珠,照亮了浓黑的夜。
陆绎深吸一口气,放下千里镜,打开门将她请了进来。
黛玉颔首行礼,姿态优雅,“深夜叨扰指挥使,实因事态紧急。”她音色清泠,开门见山,“今夏江浙大水,灾民待赈,陛下不思救济,反而派遣司礼监太监孙隆,去苏、杭加派织造七万余匹。
此例断不可开,从前隆庆朝时,你父亲也是依我计策,快刀斩乱麻,防患于未然……”
陆绎静听,目光落在她因愤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有瞬间恍惚,仿佛透过三十七载光阴,又见当年那满腔赤诚,不畏权势的少女。
他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沉吟片刻,终是应承:“此事,陆某知晓了。”
“多谢陆指挥使了,在下告辞了。”黛玉话音甫落,窗外陡然传来“噼啪”几声重响,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轰然而下,砸在屋顶地上,声势惊人,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值房内原本严肃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隔绝开来,只剩下一片喧哗中微妙的寂静。
两人一时皆是无言,豆大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窗棂,水瀑沿着琉璃瓦急泻而下。
氤氲的水汽透过窗隙漫入,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夏夜的凉意。烛火被涌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地映照着陆绎英俊的面容。
他起身,缓步走至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混沌的雨幕,背影透着经年的孤寂。那雨声震耳,却仿佛砸在他的心湖深处,搅动了沉积三十余年的情愫。
“这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雨声中清晰可辨,带着一种久经压抑后终于决堤的沙哑,“像极了嘉靖二十一年,六月十五那夜。”
黛玉身形微微一滞,并未接话,只静立原地,美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静谧,亦格外遥远。
陆绎不再回头,仿佛是对着雨诉说,又像是终于无法再对自已隐瞒:“我有个朋友,那年也曾进过宫来。”
“她为了拯救那些被世宗欺凌的宫女,决议乔装入宫,以微薄之力,谏君王简出宫女。我……我当时……”
他语速渐缓,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中艰难挤出,“我手握绣春刀,可斩妖邪,可护京师,却……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对她说。”
黛玉眼睫微颤,见陆绎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背绷紧,那身象征权势与力量的飞鱼服,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我却只对她说了几句‘快走’。”他苦涩的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自嘲,“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后来她嫁作他人妇……我后悔了许久。”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值房内只剩下震耳的雨声。他将那深藏了半生的悔憾,未曾宣之于口的倾慕,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对着她的灵魂,和盘托出。
良久,黛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依旧挺拔,却难掩沧桑的背影。她的眼眸中似有水光掠过,比窗外的雨更迷离,却很快归于沉静,那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