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732)
黛玉不由一怔,迈过门槛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形貌,一瞬间呆在原地。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青丝未染霜痕,体魄依旧雄健。仍像是顽童一般,双目炯炯,顾盼生威,让人忘其年齿。
叶梦熊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倔强悲愤之气,偏偏厉声长笑:“我今儿倒要讨你一杯喜酒喝,浇我心中块垒。”
见他嬉笑怒骂纵情恣意,简修、允修两个急忙上前,展臂挡在母亲面前。
“你们让开,来者是客。”黛玉分开孩子们的手臂,上前一步。
叶梦熊听到女子的声音,不经意瞥见她盛妆靓饰,猜想便是张江陵的新欢,嗤笑一声。
下一瞬,他猛地扭过头来,呼吸停滞,心脏急跳,赤红的眼,就那么死死盯着眼前人,好似一眨眼,她就要不见似的。
“叶四哥……”黛玉话音未落,脚尖竟拔地而起,跌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娘!”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将母亲抢下来。
叶梦熊双拳难敌四手,踉跄着退了半步,回头瞪着脸比锅底还黑的张居正,心中剧痛起来。
生命再来一次,她还是选择了他。
“打扰了,”叶梦熊咬牙闭上眼,隐忍着嫉恨,偏过头去,抬手一拱,“告辞!”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直到他慢慢放开捏紧的拳头,“叶四哥,先别走,久别重逢,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叶梦熊脚步一顿,迟疑了数息,才转过身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起黛玉的手道:“多年不见故人重逢,还允我夫妻略尽地主之谊,款待叶道台。”
听到这个官称,黛玉忽然想起了,万历十年叶梦熊升云南副使,未及到任,又改浙江巡海兵使,赴职路上必然途径苏州,没想到彼此就这样撞到了。
虽说朝廷已经开海,随着海贸的发达,依旧时有倭寇频犯海疆。叶梦熊到任后巡历险塞,召集了不少外海渔船,编次为部伍,分界戍守海上防线。教习渔民技击,缮治器械,化民为兵,使得海岸与海上力量,守望相援,沿海遂靖,岁省一半军饷。
三人一坐下来,仿佛忘记了最初的冲突,曾经的纠葛。而今能谈的,就只有国朝大事,实务学堂,海疆边防之类的事了。
叶梦熊听说张居正要筹建实务学堂,挑眉道:“我正想着依古制造出轻车和神炮,若以车炮临阵,必然敌军溃遁,战无不胜。只可惜冶炼一技,巧工极少,造出的炮管多有炸膛的。”
黛玉知道这事,不由笑道:“叶四哥勿急,你的车炮很快就能造好,可以安置九边,使边塞晏然。”
“林妹妹,谢你吉言!”叶梦熊笑了起来。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叶道台,她眼下姓王,雅号潇湘。”
叶梦熊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夫人,你不是早就计划将从潇湘船队中,划拨部分船只,改建为战舰,以备不时之需。”张居正忽然抬手,将妻子的肩膀揽向自己,“既然叶道台即将履任浙江,不如将几条船交给他调度。”
黛玉猝不及防一晃,为稳住身形,下意识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嗔了丈夫一记。
叶梦熊眸光微沉,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扭过头去。
“叶四哥,我还有几条船泊在舟山港,你带我的亲笔信,去找船长刘祈安,让他配船给你用。”
张居正对两个儿子吩咐道:“四郎、五郎,去给你们母亲拿笔墨,还有妆奁里的白龟玉印和我的名章,也一并取来。”
两个儿子应声而去。
而后张居正对怀中的黛玉说:“这会子就写吧,叶道台赶着要赴任,只怕耽误不得。花烛夜亦不可违吉时。”
叶梦熊咬咬牙,什么也没说。
两刻钟后,叶梦熊拿着墨迹初干的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六月圆之夜,秋风拂过云环翠馆,疏影横斜,荡起阵阵暗香。新房之中,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将立在床畔的琉璃屏风,映得流光溢彩。
徐阶送的贺礼,是将一副水墨太岳山,嵌入琉璃之中。粉棠十分喜欢,便做主直接搬到了新房中来。
远望太岳山,恰似巨龟负洛书而出,穹隆其背,甲纹天然,探首向南。画中云海沉浮,雾霭流转,而透窗直入的一轮明月,正落在琉璃屏风上,仿佛为之渡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照得琉璃如镜,映出拔步床上,交颈相拥的一对璧人。
黛玉已卸了翟冠,云髻半偏,金凤挂珠钗轻轻晃着。大红寝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颈间红绳系着的赤金的小铃铛。张居正长须垂落,恰似一道流瀑掩住峰峦。
“王家怎么又给你一个铃铛?”张居正不解,“不是小孩子才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