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991)
今李家镇守辽东,老夫佐协枢机,若结秦晋之好,恐启天家之疑。再者言,我张家颇重家风,诗礼相承,尤贵整肃。
而尊府子弟豪迈倜傥,姬妾之盛、声乐之繁,恐非耕读寒族所能相俪。小女吟香身世堪怜,父母皆属异邦。她性情简素,若处金玉之地,必多相扞格。”
李成梁对张居正的反对之意早有预料,此番联姻试探,也是想了解自己在太师心中的分量,看他能保自己到什么份上。
这一试就试出来了,张居正虽然对自己与戚继光,皆寄腹心而委重任,但是亲疏厚薄,隐有差别。
李成梁神色恭敬而略带忧虑,躬身拱握双手:“太师之言,末将闻之,心实惶惑。小犬如梅虽年少从戎,入营五载戎马倥偬,还未及沾染纨绔陋习。
如梅若得吟香小姐为侣,正借其贤淑之德规劝导正,砺其品行方能成器。末将必当严加管教,禁其纳妾狎妓,以尊主母。“他面色庄重,眉宇间透出真诚,仿佛立誓般肃然。
“伯爷,孺子难教,积习难改,父母十谋九违,我们也是经历过的。”黛玉有些不信,在未见到李如梅本人之前,她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评价。
李成梁轻轻叹息,眼神闪过一丝怅惘,略带几分失落道:“我听闻夫人收养了一位七小姐,莫非是戚帅之后?末将心中实有不解。”凭什么张家暗中与戚家联姻,却抛弃李家。
黛玉眉眼一跳,此事她办得极为隐蔽,不想还是被人知晓了。可见李成梁也暗中防范着戚继光,屡窥私弊。
“戚小姐尚在稚龄,天真烂漫,极好教养。而况我们张家多子少女,素来珍爱姑娘,嫁娶之事更是万分慎重。少不得多方考量,不肯轻许,养女亦如是,还望伯爷体谅父母心,勿生恼隙。”
“那是,那是。”李成梁见潇湘夫人又改了慈母口吻,忙随声附和。若非张家五子皆娶,独女已嫁,幼子定亲,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相中异族养女做儿媳。
张居正语音转沉:“更以时势论之,边镇将门婚姻,例当奏闻九重。今朝鲜倭虏未靖,多事之秋。若因私谊致科道纠弹,既损公之威名,亦将累及国事。不如待到河清海晏之时,再问询小女意见未迟。”
“只是末将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李成梁上前半步,话语似有深意,“太师夫妇勋高望重,威赫天下,然今上深居宫闱,圣心难测。
这鸟尽弓藏之事,古来有之。倘幸得结为姻亲,他日朝中若有风波,张李两家便是风雨同舟。末将虽愚,愿以麾下八万铁骑,为张家后盾。如此太师在朝可添底气,退隐可保从容,子孙福泽亦得绵长。”
说完他又后退半步,语气恭敬如初:“末将武人,言辞直率,望太师及夫人深思。”
黛玉蹙眉,微转身子看向丈夫,李成梁这样说,分明是以权谋私,以为张戚联姻也是出于此等目的。
张居正对李成梁,如使利剑,既倚其锐,亦慎其伤。但对戚继光则不同,信笃任久,为他力排众议奏请专权,不为边镇文臣所掣肘。张戚彼此诚心以待,谋略相契,亲切守望,是李成梁无法比拟的。
“伯爷勇略,老夫素来敬重。姻亲之请,非老夫轻慢将军。”张居正一边搭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妻子勿要动怒,他拂袖端坐,面色沉凝,“张家收养戚小姐,实因两家儿女青梅竹马,彼此有情,无关权势计较。
老夫位列台阁二十余载,只信朝堂之安,在文武各守其分,各尽其忠。“他稍作停顿,声音肃然,“伯爷忠勇冠世,一门子弟手握重兵,当思为天子守国门,而非为私门添砖瓦。若以兵马作私盟之资,岂非辜负陛下托付边关之重?凛凛青史在上,老夫岂敢以公器谋私谊?”
李成梁听到这番义正严词的话,也不免心慌,自己到底错判了张居正的为人。
“伯爷爱子之心,老夫体谅。李五公子年少有为,只婚姻大事,需合天时。待朝鲜事毕,四海暂安,两家可携儿女茶话。
少年人自有缘法,若性情相投,老夫亦乐见其成。只是有言在先:儿女婚事终是家事,不可凌驾国事之上。如今边关未靖,正需文武勠力王事。”
张居正起身,亲为李成梁斟茶,“老夫在朝一日,必以公心持衡,愿与伯爷共扶社稷。他日庆功宴上,再与伯爷闲叙家常。”
李成梁见张家并非将话说死,只是婚姻能否结成,关键在儿女心意,这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忙单膝跪地抱拳请罪:“适才末将妄测高怀,鄙言僭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不知贤伉俪公心朗照,光风霁月。今深自惭愧汗颜无地,谨奉赧颜,诚表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