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能找还跟你过？”

张秀芬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让你多哄爸开心，你倒好！天天跟农机站那帮人喝马尿！大哥当年怎么提的副军？不就是爸一句话！”

“放屁！大哥是实打实戍边二十年！”顾建军拳头砸在棉花枕上闷响，“农机局怎么了？好歹是个正处！”

“处你个头！看看老五三十一岁就当副师了！你四十多了还是个小处长！”张秀芬气得眼圈发红，“俩儿子以后娶媳妇彩礼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你就不能...”

对面小床上突然传来啜泣声。

顾强缩在被窝里发抖：“妈别吵了...钱给你...”红包从被窝缝里递出来。

夫妻俩顿时噤声。

张秀芬抹着眼泪：“听见没？咱们儿子这么懂事，你但凡有点出息，去求爸换个岗位...”

“求什么求！”顾建军赤脚跳下地，“爸说我性格莽撞，最瞧不上我...要不能打发我去农机局？”

黑暗中只余粗重喘息。

张秀芬突然冷笑：“是啊，农机局多好！天天陪主任斗蛐蛐就能升官！”

顾建军猛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

月光照见床上蜷缩的两个儿子，他最终哑声道：“睡吧...大过年的。”

张秀芬瘫坐在藤椅上，压抑地抽泣。

顾建军烦躁地抓头发，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已被压碎了。

第183章 家常

楼下卧室，大哥大嫂并排坐在被窝里小声叙话，两个孩子在折叠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顾卫国感慨：“老五是真拼，有冲劲儿。唐山救灾那会儿，他带人徒手刨了三天废墟...怪不得，他能升这么快...”

李秀琴侧身，小声说：“我听张秀芬说，是爸帮忙走了关系。”

“走关系能走出一等功？能升到京城去？你别听她瞎赖赖。”顾卫国摇头，“我像他这个年纪，还在边防啃沙子呢。”

李秀琴深以为然，“我也觉得不像，爸不是那种人。”

沉默片刻，顾卫国语气幽幽，“爸手里那些人脉...迟早要交给老五。”

李秀琴轻声安慰：“交给老五也好，他性子硬，但能力强。以后说不定有求到他头上的那天。”

她顿了顿，“倒是老二老四...一个太浮，一个太闷。”

“老二就是被农机局那帮人带坏了，天天琢磨旁门左道。老四...”他叹气，“太计较得失，在总后十年没挪窝。”

夫妻俩默契地没提三妹。

都知道赵志刚的心思，但谁也不好插嘴妹夫的前程。

——

隔壁书房里，三姐顾敏给双胞胎掖好被角。

行军床窄小，两个孩子蜷着睡一团。

她望着窗外的雪光，想起丈夫赵志刚的话：“家里长辈生病，我得回去探望，我就不陪你回娘家了...你代我给爸拜年。”

都是借口——分明是上次求爸帮忙调动被拒后，觉得脸上无光。

赵志刚这个师长怎么当上的，别人不清楚，她最明白。

要不是当年爸的老部下，就凭他那个冒进的性子......

顾敏轻轻给女儿们掖好被子，心里发苦。

她都四十一了，丈夫还总暗示想要个儿子。

去年流掉的那个孩子，现在想起来小腹还隐隐作痛。

——

走廊尽头的卧室里，顾司令摩挲着相册扉页。

第一任妻子只有张模糊的印象，包办婚姻，探亲假才能见一面。

她给他生了四个孩子，却到死都没听他说过句贴心话，连坟都在老家呢。

第二任妻子是战场上救下他的卫生队医生。

他中弹昏迷时，是她熬了好几天唤醒了他。

后来她为他放弃留苏名额，跟着部队南征北战，生下顾骁后，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可，最终，没享几年福就离他而去...

在他心里，她才是他的妻子。

顾司令枯瘦的手指轻抚过相框玻璃，照片里的苏宛如穿着列宁装，笑眼弯弯地望着他。

那时她刚生下顾骁，脸颊还带着产后的圆润。

他已垂垂老矣，她还是这么年轻美丽。

“宛如...咱们骁儿有出息，孙子也乖得紧，我们有后了...你如果还在，肯定会高兴吧？”

照片不会回答，只是温柔笑着。

他想起她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哀哀低诉：“骁儿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他心思重，你多体谅，照看好他...彦儿调皮，让他快乐些...”

二十五年来，他把对亡妻所有的亏欠都倾注在两个儿子身上。

给顾骁铺路，替顾彦善后。

如今看着小满酷似顾骁小时候的眉眼，心里欢喜又难过。

——

次日清晨，顾彦抱着小满吊儿郎当下楼时，发现饭厅里一大家子都齐了——除了哥哥和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