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鸣裂之时(518)+番外
“十——”
广场那边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孔绥仰着头,看烟花灿烂炸开又散掉,视线在光线暗下来的一瞬有点发虚,恍惚间,有一种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茫然感。
“九——”
倒数第二声“九”刚拉长,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很早以前的一段画面。
更早一点,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现在高,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看台上,她被林月关抱着,下面引擎一起轰起,阳光把赛道照得白晃晃的,林月关让她在那一长串车号里找“爸爸。”
“八——”
颁奖典礼的时候,“爸爸”不再是那么难找的东西。
站在中间那个最高台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爸爸”把她高高举起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她耳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就好像那一刻,连领奖台都像是随便过来站一站。
那天她从领奖台最高视野俯瞰这个赛道,茫然且无知,什么摩托车,什么圈秒速,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荣耀时刻,都是离她很远的东西。
“七——”
后来,孔绥第一次爬上摩托车。
在重森市郊一条简陋的练习场,那天很热,水泥地反光,哪怕是儿童专用的赛道摩托车也依然拥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当她吭哧吭哧爬上车时,车身居然也是纹丝不动。
她把腿抬上脚踏的那一瞬间,坐垫的高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高?
孔南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尾座,问她:【怕吗?】
她嘴里说“不怕”,手心全是汗,等引擎真正点火,车身在轰鸣里轻轻一抖,她突然发现……
摩托车身的振动带来的触感,比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更叫她兴奋,以及兴高采烈。
“六——五——”
倒数还在继续,烟花一朵接一朵,天空被炸得满是短暂的光斑。
这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化龙国际赛道。
那场杯赛,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起步好像有点完美,她近乎于飘飘欲仙,直到天降大雨,江在野像神也像鬼从天而降,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孔绥,下雨了,你不能这样跑。
紧接着,从没有跑过湿地的她在第二阶段狠狠摔车……
她哭过,心痛过,然后爬起来。
隔日,正赛冲线那一瞬,计时板上刷出她的车号和 P9的名次。
扯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一眼看到的是「空」俱乐部的同僚们朝她竖大拇指,人们脸上挂着信息的笑,奔向她……
像是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就此在她的脚下铺开,她看到一路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看到人生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领奖台下,手中得到的奖牌虽然粗糙,拿在手上的却沉甸甸。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要成为职业赛车手。
“四——三——二——”
倒数进入最后几秒,广场那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
江在野从护栏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几秒烟花,又低下头,看她。
刚好与她回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从她掌心边缘滑进,扣住她的手……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还带着刚才练车留下的余热,和冬夜的风摆在一起,存在感爆表。
有一种迟钝但清晰的对比。
“你知道吗?”
江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当年做了第三次化疗后,和叔伯们有个约定。”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在野。
男人看着前方,目光越过黑掉的主直道护栏,“说等第二年,大家要再有一次在天府拿到名次——不管几号台阶——然后他们带着奖杯和奖杯,去成熊市的镜湖环湖骑行庆祝。”
成熊市的内陆湖镜湖,孔绥知道。
跟临江市很有名的勤摩山相同,也是摩托车圈的圣地之一,山绕水、水绕路,春天湖面雾气翻腾的时候,很漂亮,是著名的风景打卡点。
孔绥指尖缩了一下。
后来的故事不用江在野说,她也知道,第三次化疗之后,孔南恩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别说是什么再去骑车比赛,连下楼都困难——
没等到翻过那年的冬天,在秋季末,这个年轻的车手就留下妻女和一群好友,撒手人寰。
圈内叹息天妒英才。
而孔绥从来没听林月关提过孔南恩在病床上与叔伯们的约定,尽管那听上去更像一群男人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的“下次一起”的豪言。
江在野转头看她:“当年他拿冠军的地方,你已经站在这。”
“—— 一!”
远处的广场终于爆出最后一声巨大的欢呼,烟花同时在空中炸满整片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