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194)+番外
梁经繁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拼命按捺住胸腔里那股焦躁的情绪。
“你不知道这款药的研发经历了多么漫长的周期,投入了多少资金,一旦不利的消息传出去,竞品公司会像狼一样扑上来啖肉吸血,股市蒸发,新药资金链断裂,更多正在研发中的、可能能挽救更多疾病患者的项目会胎死腹中,到时候害的就是更多的人。”
“可你们根本没有尝试沟通,也没有寻求改进方案,就预设了最坏的结果,甚至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掩盖问题!你们这是要解决问题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霓霓,你想的太简单了,很多事情不是靠沟通就能解决的,而改进又需要漫长的时间,现在的做法就是牺牲最小的办法。”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明明我最开始认识的梁经繁,从不轻视个体的苦难。为什么你现在能这么冷静地谈论可接受的牺牲?!”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彻底崩裂,他额角青筋隐现,显出几分疾言厉色。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这才又转身看向她。
“你没有感觉到吗?你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傲慢,你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勇敢纯粹,你一直在轻视我。”
白听霓如遭雷击,她僵在原地,下意识否认道:“我没有……”
“孩子的教育问题,梁家的生活方式,你不喜欢,你觉得压抑,认为我敷衍,嘲讽我们虚伪,我也在想办法。”
“可是,有些事,我暂时确实只能这样做。”
“我……”
梁经繁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用一种爆发过的平静与疲惫开始陈述。
“之前有个案例,一个患有重度神经疼痛的患者,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发作时整夜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蜷缩在床上哭泣。家里是农村的,父母为了给她治病卖掉了家里能卖的一切,用遍了各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
“很多手段都只能缓解症状,饮鸩止渴,下一次发作会更痛苦。”
“后来,舒安宁上市以后,她的疼痛缓解了,开始能正常生活了,也找到了好的工作,一家人开始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直到服药后的三个月后,她的情绪开始无缘由的低落,五个月后,陷入更深的情绪黑洞,一年后,她尝试自杀未遂,进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她对医生说,她不疼了,但突然觉得好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失去了生活的动力。”
“现在,让我来听听你的选择。”
“A:我们向社会全面公开这项副作用的风险,药品下架,进行无限期审查。这类的患者停用舒安宁,重新回到疼痛的地狱,尝试各种昂贵且不确定的治疗,然后人生就停留在疼痛与贫穷的循环中。”
“B:我们暂时隐瞒风险,让药物继续流通,同时秘密研发改良版。当然,改良版的一切也都是未知且不确定的。”
“所以,你觉得立刻掀开真相,让数十万人重归痛苦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会更好吗?”
白听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徒劳。
“而现在的做法,就是我的选择。”梁经繁的声音透着一种洞悉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沉郁:“或许你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有清晰的“正确”或“错误”的选项,但我这里只有糟糕或不那么糟糕的选择。”
“我选择后者,想要减少代价,但我也知道,总会有人因此而流血。”
白听霓彻底沉默了。
所有激烈的言辞、道德的指控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梁经繁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着那口气的吐出,他挺直的脊背似乎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微微佝偻了一些。
浓重的无力感几乎从他骨缝中透出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在地上结成了霜。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深深的疲惫:“霓霓,我爱你。但我今天真的太累了。我去客房睡。”
他起身离开,高大的身影带着萧条。
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白听霓独自站在月光下,许久没有动弹。
傲慢,轻视。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
这两个词语好像变成两把尖锐的小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大脑。
她缓缓地走到刚才梁经繁坐的那把明式圈椅上。
深夜的寒气,渗透进单薄的睡裙。
借着这点凉意,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
思考那些她一直认为天经地义且理所应当的想法和立场。
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她确实比较偏理想主义。
这源自家庭带给她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