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2)
他正要唤人取灯,身后殿门忽然“砰”地关上了。
七八个小太监从阴影里钻出来,为首的正是魏英。
微弱的烛火点亮,魏英坐在殿中唯一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翘起腿,两个小太监立刻端来铜盆热水。
韩佑面色从容,意识到来者不善。
“这不是陛下前阵子亲封的韩大学士么?”魏英拖长了调子,皮笑肉不笑。
韩佑淡淡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英脸上:“韩某奉旨整理典籍,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魏英慢悠悠地脱了靴子袜子:“正好,咱家脚走酸了,劳您伺候着洗洗?”
殿内响起小太监们放肆的笑声。
韩佑立在原地,淡淡瞥了眼那盆冒着温热水汽的铜盆,水面因盆沿不稳而轻轻晃动。
“典籍尚未整理,韩某还要向陛下复命。公公若无他事,还请自便。”
说罢,韩佑转身走向积尘的书架,抽出一卷旧书古籍。
“哟,大学士好大的官威。”
魏英鼻腔里逸出一声嗤笑,将光着的脚往铜盆边沿一搭,水花轻溅。他斜倚在破旧的太师椅上,姿态松弛,眼底尽是寒光。
韩佑连眉峰都未动分毫,甚至不多瞧魏英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殿角堆积的蒙尘书卷。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宫里头,”他愤愤高声,“谁让公主殿下不痛快,谁就甭想痛快。您是个聪明人,识相点,自个儿寻个体面由头,向陛下请辞,往后别再往公主跟前凑……咱们就当今日,没见过。”
魏英见他没有半点反应,几乎是对牛弹琴,心里莫名发毛,眼中怒意渐炽。
“今日这洗脚水——”魏英拉长了调子,语气阴狠,“您端,还是不端?”
话音刚落,两个太监便粗暴地推搡着一个小宫女上前。
小宫女不过十来岁年纪,瘦得像片叶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被推得踉跄跪倒在地。
她怯怯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惨白的脸,额角有块新瘀青。
韩佑眸光倏凝,认出这是常在弘文馆外廊打扫偶尔奉茶的小宫女,名唤紫玉。
“韩学士心善,”魏英慢悠悠地脱了鞋袜,将脚浸入盆中,惬意地晃了晃,“定然见不得这小丫头受罪。”
韩佑目光冷冽直视着魏英,早知宫中宦官势力盘根错节,却未曾料到,区区一个得宠太监的义子,竟敢如此嚣张,公然威胁朝廷命官。
“韩学士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魏英被他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色厉内荏地拔高了声调。
魏英打听过,这位年轻的大学士出身没落士族,在朝中并无根基,而自己背后有权倾内廷的义父魏忠,更有公主殿下倚仗,自是有恃无恐。
围在四周持棍的小太监们立刻上前一步,棍头齐刷刷对准了地上瑟瑟发抖的紫玉。
魏英拨弄盆中水花,得意哼唧。
“魏公公。”韩佑厉声,“以私刑胁迫朝廷命官,此乃逾矩。以无辜宫人性命相挟,更是枉顾宫规法度。”
“法度?规矩?”魏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阴恻恻地咧开嘴,“在这儿,咱家的话,就是规矩!”
他眼中恶毒的光一闪,忽然改了主意,慢条斯理道:“光是洗脚,多没意思。韩学士,您若是肯屈尊……把这盆里的水喝了,咱家立马放这小丫头走。如何?”
殿内爆发出小太监们附和又刺耳的哄笑。
见韩佑不语,魏英脸色骤然一狞,耐心尽失,猛地挥手做了个狠辣的手势。
“啪!啪——!”
棍棒挟着风声,毫不留情地砸落在紫玉单薄的背脊和手臂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击打声。
“啊!” 紫玉终于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哭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本能地想躲避,却被棍棒逼得无处可逃。
韩佑握住书卷的手猛然收紧,出身将门自不会怕了这些太监,但此刻他在宫中动手,便是知法犯法。
魏英却故意将滴着水的光脚抬得更高,脸上满是挑衅与残忍的快意。
“大学士出身名门,文武双全,您想走,我们这些没根的东西自然拦不住。”魏英拖长了调子,语气越发阴冷,“可这小姑娘……怕是要死于乱棍之下了。至于死因嘛……”
他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咱们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是韩大学士见色起意,对这小小宫女欲行不轨,她抵死不从,大学士恼羞成怒,失手将其打死。唉,真是可怜哟。”
“住手!”韩佑厉声喝道。他知道眼前这阉奴心肠歹毒,说得出便做得到。
在这偏僻冷殿,他们敢如此行事,便是算准了能颠倒黑白,一条小宫女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轻如草芥,而这构陷朝廷官员的罪名,他们只怕还觉得不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