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23)
魏忠听得气血逆涌,眼前阵阵发黑,指着她俩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你们这两个丫头,串通一气,欺君罔上!当值的太监分明……”
“魏公若执意认为魏英乃遭人殴伤所致,”韩佑朗声截断他话头,目光清明,“不妨请太医院院判亲往验伤,真相自可水落石出。”
此言如冷水浇头,霎时点醒了魏忠。自家那侄子何等秉性,他再清楚不过,最是擅长添枝加叶。再细忖,韩佑此人虽手段雷霆,但在宫门禁地公然殴伤内侍?确然……不似他素日行事之风。
楚瑜适时轻咳两声,露出一副病体支离、不胜烦扰的羸弱情状,声气也软了几分:“罢了,魏公,朕头疼得紧。既魏英不慎摔伤,便好生让他养着,太医署用最好的药材便是。”
魏忠一口气堵在胸臆,憋得面色由红转紫。若韩佑当真未曾动手,自己再纠缠不放,非但讨不得便宜,反落个诬告的笑柄。
楚瑜眸光转向韩佑,脸色端肃,显出几分威仪:“丞相,你身为外臣,无诏入宫,虽有探病之忧,终究于礼不合。若不稍加薄惩,恐难服众。”
魏忠闻听,以为转机将至,精神稍振。
却听楚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般吧,便罚你今夜留在这寝宫外间,将案头积压的奏本尽数批阅完毕,并拟好处置意见,明日一早呈朕过目!权作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语声方落,室内霎时一静。
楚瑜还特意转向魏忠,神色恳切:“魏公,朕如此处置可好?”
“……”魏忠一口浊气生生哽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罚他在陛下寝宫批阅奏章、先行拟票?这、这算哪门子的惩处?!这分明是……是放权!是信重!是天大的恩典!
未等魏忠再从齿缝间挤出只言片语,楚瑜已摆了摆手,倦意愈深:“朕乏了,欲再静卧片刻。魏公若无他事,便先退下罢。”
“老奴……遵旨。”魏忠几乎是从牙缝间磨出这几个字,面色铁青地躬身退出,连背影都透着股憋屈的灰败。
打发走了这尊“瘟神”,楚瑜挥退余众,正欲拥衾小憩。
青簪、紫玉等宫人退出,她拥着锦被,疑惑地看向依然站在原地,气定神闲的韩佑:“丞相,怎的还不离去?”
“陛下方才金口玉言,命臣留下‘领罚’,奏折不批毕,不得擅离。君命如山,臣岂敢有违?”韩佑莞尔。
“……”
“陛下但请安心歇息,臣这便去领受责罚。”韩佑眼中掠过一丝得色,随即弯身,竟真的开始动手将那一叠叠奏折拢入怀中。
楚瑜拥被而坐,眸光流转间,忽而压低嗓音,带着促狭笑意:“丞相,那魏英受伤……当真非你所为?”
韩佑已抱奏本退至屏风外的紫檀书案旁,闻言动作未停,只慢条斯理挽起素色袖口:“臣岂敢对陛下的近侍红人动手。”
“定是你!”楚瑜以袖掩唇。
“陛下说是,那便是了。”韩佑铺开一卷奏折,提起朱笔。
“若再有下回,”楚瑜的声音隔着锦绣屏风悠悠传来,隐带笑意,“也不必……过于留情。”
寝宫之内,一个“抱病静养”,一个“甘愿受罚”,于堆积如山的奏折相伴下共处。
楚瑜心满意足地缩回暖衾之中,只露出一双清亮明眸,望着屏风外那道持笔凝神的挺拔身影。
第12章 沉醉
◎全是那滚烫的记忆◎
夜色渐深,凤阳宫内烛影摇红,外间书案上一盏明灯,静静勾勒着韩佑伏案疾书的侧影。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规律而沉稳。
楚瑜心中自知,今夜他留宿宫闱,待明日晨光乍现,这消息便会如野火燎原,烧遍朝堂上下。
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们,怕是连朝笏都要敲碎了,唾沫星子能淹个透彻。什么“居心叵测”“魅惑君心”“挟天子以揽权”的声音,恐怕此刻已在某些人的书房里酝酿着墨了。
他们认定丞相野心勃勃,她不辨忠奸,易受蛊惑。
不过那些,她半分也不在意。
看到他奋笔疾书的背影,她便觉得一片安宁。
很快内寝逐渐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楚瑜服下的安神汤药起了效,睡得比平日沉。
紫玉轻手轻脚进来,为熬夜的丞相送上一碗温热的粳米粥和一盘糕点。
韩佑从奏折山中抬起头,接过时对紫玉微微颔首,那片温润让紫玉慌忙垂下眼,红着脸悄声退了出去。
夜愈深,倦意如潮水涌来。韩佑揉了揉发涩的眉心,终于批罢最后一本奏章,搁下朱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烛火被他轻轻吹灭,只余窗外透进的清冷月色,流淌在光洁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