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无期[男二上位](90)
裴衡怔了怔,随即顺从地俯身,低头。
这个姿势让他离她很近,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燕将来将那条深灰色围巾小心翼翼绕过他的脖颈,仔细掖进他外套领口里,打了个松松的结。
“晚上风大,脖子露着会冷。”
裴衡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身体僵了一瞬,才缓慢直起身,他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低低“嗯”了声,将右手的可丽饼递过去:“……趁热吃。”
燕将来咬了一口,甜甜的。
接下来几日,裴衡都陪着她。
巴黎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时,他们就来到公园,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阴天风大时,就躲进暖洋洋的咖啡馆,各自捧一本书,消磨一个下午。
燕将来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话也比刚来时密了些,会和裴衡在偶遇街头艺人的表演时小声嘀咕,会在看到那些造型别致的甜点时眼眸稍弯。
但裴衡总能敏锐察觉到,她笑容背后隐藏的情绪。
燕将来偶尔会走神,即便在热闹的街上,有时人群稍一拥挤,她的身体不受控地打寒颤,死死扯出裴衡的衣角,回到别墅,她道晚安的声音常常带有如释重负的疲劳。
有些场景,深深扎进她的精神世界里,她努力着,试图用这些热闹去覆盖那些创伤。
事实上,除了脱困第一晚,因极度疲倦昏睡,之后的每一夜,对燕将来而言都是酷刑。
黑暗降临,安全感丧失,阖上眼,光怪陆离的噩梦争先恐后涌上来。
有时是Eden含笑而扭曲的脸,有时是商徊躺在玻璃后面,血不断地流,浸透床单,再流向她的脚边,有时是一堆老鼠冲向她,包围她,撕咬她,有时更加荒诞,她被困在不见光的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身后总有脚步声如影随形,有时甚至只是不断重复着被黑布蒙住眼睛,被人推搡着前进,骤然踩空失重……
她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额发都是湿的。
她幻听到一些哭声,唯有捂住脑袋,捂住耳朵,直到脸颊凉凉的,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哭了。
醒来后再难入睡,只能睁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由黑变灰,等待黎明将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带回。
燕将来私下上网搜索,她可能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模式,将白天的感知与夜晚的记忆强行割裂。
于是在白日里,她可以笑,可以逛,可以完美扮演一个正常游客,但身体和精神在不断地透支,她的笑容越来越恍惚。
巴黎的灯火依旧璀璨,可某些寂静角落,一些看不见的伤口,正在寒冷冬夜里,缓慢地渗血。
跨年夜当日,燕将来醒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睡,后半夜从一场窒息的追逐噩梦中挣脱,惊醒,她捂着胸口,心砰砰乱跳,悄无声息地起床,裹件厚厚的开衫,坐到后院秋千上吹冷风。
秋千轻轻晃动,她低着头,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让她透不过气。
真没用。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不过是被关了两天,受场惊吓,看到些不堪的画面,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她曾以为自己的抗压能力很强大,修复能力也不错,原来都如此不堪一击。
燕将来用手捂住脸,冰凉指尖按在眼皮上,有点湿。
她不知道,二楼一扇窗帘后,裴衡也早已醒了。
或者说,他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这几天,他陪她散心,逗她笑,带她尝试各类新奇体验,把热腾腾的食物递到她手边,变着法送礼物,在她偶尔恍惚时,用不经意的动作或话题将她唤回现实。
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走进晨雾里,在秋千上蜷成一团,肩膀细微地耸动着,他立刻转身下楼。
脚步声临近,燕将来瞬间松开捂住脸的手,迅速用手指抹过眼角,再抬头时,脸上挂着笑:“早啊,怎么起这么……”
话没说完,裴衡已在她身旁坐下。
他没看她刻意扬起的笑脸,也没接她的话,只是望着前方,轻声道:“很累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将来准备好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那抹局促的笑意僵在嘴角。
裴衡依旧没有转头,自顾自说了下去:“等回去后,我给你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将来,你要相信,不仅仅是你,任何人经历你遭遇的那些事,哪怕当时很冷静很坚强,事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创伤反应,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当时处在一个自我保护的高压机制内,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去,但压下去不代表消失了,它们总会反噬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裴衡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回国的原因,在熟悉环境里,她的情绪会被压抑更深,持续时间越长,反噬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