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48)
那双碧蓝的眼睛先是怔了下,紧接着,眉峰微皱,飞快地将目光挪向别处。
伽罗却没放过他,而是上前一步,说:“这一位是否就是传闻中,当初随我一同从突厥归附而来的执失都尉?”
她早就打听过,此人如今是西北道庆多折冲都尉中的一个,手下领着五百余人,职衔不算太高,只因此次战功卓著,屡次兵行险招,救下大部队,方得脱颖而出。
他显然听到了她的话,先是飞快地又看了她一眼,好似在辨认着什么,紧接着,才闷不吭声地埋下脸,将她行了个礼。
“思摩,贵主问话,还不快应?”殷复赶紧提醒,又转向伽罗,陪笑解释,“贵主莫见怪,执失都尉生于草原,入大邺后,所居之处也多是突厥族人,就连其麾下,亦有大半源出突厥,是以汉话说得不似旁人那般流利。”
“原来如此,”伽罗细看着他,柔声道,“我当初才入邺都时,也是如此,既是感同身受,自不会怪罪。”
辛梵儿虽是汉女,又从小饱读诗书,可她从来只记挂自己的事,并不太将女儿放在心上,伽罗的汉话都是跟辛梵儿身边的陪嫁侍女学来的。
侍女不通文墨,也没用心教导,伽罗的一口汉话便也说得磕磕绊绊,同旁人的流利自然全不能比。
执失思摩垂着眼,这才一字一句道:“臣折冲都尉执失思摩见过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速不算太慢,也不似殷复说得那样不顺,只是咬字时带着突厥人特有的囫囵音调,果然令伽罗感到一阵亲切。
她又唤来雁回这次亲自提了酒壶,为执失思摩斟满一杯,捧至他的面前。
“君自故乡来,请再饮此杯。”
执失思摩仍旧垂着眼,默默伸手接过。
酒杯交出,伽罗的指尖似不经意般,从他的手掌下缘轻轻划过。
碧蓝的眼睛一顿,如草原上的遊隼一般,迅速抬起,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伽罗微笑未变,自然地松了手,又捧起自己的酒盏,与之对饮。
午膳未用,腹中空空,她便连饮两杯,顿时感到酒意上涌,脸颊浮上两团红云,宛若傍晚烟霞,脚步也略显虚浮。
身旁的鹊枝连忙过来搀扶。
隔着一张食案,执失思摩的眼神动了动,默默敛起,没有动弹。
“阿姊,”座上李璟含笑的声音响起,“难得见你这样高兴,还未用膳,便先这样饮酒,小心要醉。”
他说着,已亲自从座上起身,站至她的身边,一手半揽在她的身后,让她能将重量都压在他怀中。
伽罗只稍靠了靠,待那一阵短暂的酒意过去,便站直自李璟怀中离开。
“伽罗还是第一次在宫中见到同族之人,自然高兴,陛下,到时,可定要重重封赏执失校尉才好!”她说第二句话时,有意带了几分嗔意。
身为加封的公主,她没有李氏血脉,绝没有资格干涉朝政,只有这样,借着同族的巧合,以姊弟的关系说出,才最为稳妥。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李璟与萧嵩本就想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执失思摩是突厥人,与中原世家大族没有牵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果然,萧嵩立刻笑着附和:“陛下与公主情如亲姊弟,公主都这样开口了,陛下想来定要答应吧!”
李璟握住伽罗的手,将已经离开的她又往身边拉近些,带着她往右侧备好的坐榻行去。
“但凡阿姊开口,朕自然什么都答应,只是,朕到底年轻,对军中之事尚不明悉,一切,还得先请教王叔,王叔若点头,朕才好答应。”李璟借势,将话递到李玄寂面前。
顿时,阁中大多数目光都朝李玄寂的方向看去。
那张设于天子座旁,只离了不到一丈的距离,凌驾于其他所有人之上的坐榻。
李玄寂素来寡言,自伽罗入内,便始终未开口,此刻被众人看着,也不疾不徐,只放下手中切割着炙肉的刀,冲旁边的内侍吩咐:“给公主的坐榻多备两只靠枕。”
待内侍领命,迈着小步下去,他才抬头看向伽罗。
有那么一瞬,伽罗以为,他仿佛要问她,是不是为了帮李璟,才说出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他是晋王,摄政掌权,又怎会真的在乎这样的细枝末节?那些不过是他们私下的随口之言而已。
“陛下之心,臣都明白,军中之事,一切以功过论,只要功劳够高,封赏自然够厚。”
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好像答应了,却好像又拒绝了。
李璟笑了笑:“也好。”
本也没人敢指望,只这样几句话,就能过李玄寂这一关。
伽罗很快松开李璟的手,到后方自己的榻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