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5)
都说儿郎长成要比小娘子晚些,果然不错。
“分明是陛下长高了才对,”伽罗笑笑,轻轻握住那只托着她脸颊的手,转身带着李璟到榻边坐下,“我先前竟全未察觉。”
她说着,顺势松手,离了他的身侧,行至门边拉开。
鱼怀光早就领着两名内侍在檐下候着,见屋门开了,立即快步上前,一觑李璟面色,便知已被安抚下来,一面命人摆膳,一面对伽罗悄声叹:“还是贵主与圣上最贴心,圣上连日劳心劳力,也只有同贵主说话的工夫,才能展颜片刻。”
伽罗摇头:“我不过偶尔为陛下解闷罢了,鱼大监才是日日伴在圣驾左右的人。”
鱼怀光早先是萧太后身边的人,跟在李璟身边十几年,十分忠心,李璟继位后,便升任他为内侍省监正,整个紫微宫,外城由卫仲明巡逻把持,内廷各处,则多由鱼怀光掌握——除了西隔城内九洲池一带。
九洲池一带为皇家御园,不但是宴游之所,也是皇子、公主们的日常居处。
晋王李玄寂在外开府前,便住在九洲池畔的仁智院中,即便后来开府别居,仁智院也一直被留作他在宫中的居所。
鱼怀光冲伽罗略微一笑,便转至李璟身旁侍奉。
“方才庄敬殿的人说,萧相公一会儿要来向圣上问安,再议一议朝中之事,陛下可要命人传话?”
中书令萧嵩是萧太后的嫡亲兄长,不折不扣的国舅爷,自然是坚定不移的天子党,眼下萧太后没了,他更要在朝中为李璟多加筹谋。
伽罗不用多想,就能猜到,鱼怀光口中的“朝中之事”,指的是北方将士的嘉奖封赏。
半个多月前,西北军在与铁勒的大战中取得大捷,消息传入邺都,总算让城中因太后病重而沉痛万分的气氛有所缓和。
大邺以仁孝治国,眼下除了太后丧仪,余事皆暂放一旁,想来,也只有这件事能算例外了。
伽罗就算不过分关心朝政,也都听说了。
“既然陛下有政事要处理,伽罗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她起身行礼,李璟果然未拦,只让鱼怀光将食盒给鹊枝带上,又叮嘱她要多吃些,方放她离开。
才出屋不久,尚未绕至大业殿前侧,便先遇到匆匆朝这边赶来的萧嵩。
四下里,除了伽罗身边的鹊枝再无旁人,最近的听差内侍,也在长廊尽头的转角处。
伽罗停下脚步,朝长廊旁让出一小步,冲萧嵩略微颔首致意。
“萧相公。”
萧嵩目光往她的方向瞥来,面无表情地拱手,唤了声“贵主”,便步履不停地从她面前经过。
依大邺礼法,文武官员见到皇室公主,须驻足行礼,萧嵩位高权重,不但是皇亲国戚,更是中书宰相,如此态度,算不上多么尊敬,但也称不上怠慢。
伽罗保持着平静柔和的模样,目送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廊下,才转身继续前行。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不过是阴差阳错下,被捧到众人眼前的一件玩意儿罢了,就像许多年前她的母亲那样。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前车
伽罗的母亲辛氏,小字梵儿,原本出身将门,也该是大邺朝的一位高门贵女。
伽罗的外祖辛固安早年因战功不俗,曾官至朔方节度使,为朝廷镇守西北边疆,抵御突厥各部。
睿宗继位初年,朝中正历阉党之乱,辛固安得罪权宦,被其颠倒黑白,百般诬陷,却苦于领兵在外,远离朝廷,无法亲自面圣陈情,走投无路之下,竟勾结他人,欲起事谋反。
没等掀起太大风浪,便被镇压平定。
辛固安见势不对,很快认罪,又在突厥趁虚而入时,率兵奋力抵御,立下功劳,最后携家眷畏罪自戕于将军府。
唯幼女梵儿,年不过两岁,府中下人于心不忍,难以下手,留血书一封,求天子开恩赦免。
睿宗念辛固安补救有功,便留下此女,由当时尚未大气候的萧氏一族带回教养。
真论起来,伽罗的母亲与萧太后兄妹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就像她与李璟一样。
可她心中清楚,真假之间,从来不曾模糊。
辛梵儿被萧家教养十余年,十五岁那年,突厥遣使入邺都求亲,梵儿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封安定公主,嫁给处苾可汗阿史那多力,也就是伽罗的父亲。
在伽罗的记忆里,父亲与母亲实在算不上一对恩爱的夫妻。
父亲年长,虽待母亲尚有几分柔情,可耐不住母亲从来淡淡的,不愿曲意迎合,再加上身边本就已有数不清的妻妾与子女,久而久之,便将这位汉女假公主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