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很用力，指节泛白，骨节分明。

和记忆里，某个人的手很像。

心念一动间，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震岳。

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什么。

是痛。

是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痛。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

只是那样看着陈震岳，然后——

很轻、很轻地，闭上了眼。

“够了，震岳。”

一个疲惫但沉稳的女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陈馨快步走过来。

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她显然是从警察局那边，匆匆赶来的。

身上的套装有些皱，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

她走到两人面前，伸手。

轻轻按住了陈震岳，揪着李述安衣领的手。

“放开他。”

陈馨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震岳的手颤了一下。

他看向母亲，看到母亲眼里的疲惫和制止。

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猛地甩开手，将李述安往后一推！

自己后退两步，喘着粗气别过头。

陈震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李述安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走廊。

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里是距离ICU最近，却又最遥远的地方——

家属等候区的尽头，紧邻着那扇隔绝生死的门。

陈馨和李述安谁也没动，谁也没再看对方。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面无法跨越的，巨大玻璃墙。

云骁躺在里面，沉睡在无数光点和线条中。

身影透过玻璃，显得有些模糊。

却又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两人的视网膜上。

陈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走到玻璃墙前，静静看着里面的云骁。

年轻的男孩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地起伏。

证明他还活着。

“我已经联系了市三院。”

陈馨没有回头。

“等云骁情况稳定，能移动了，就转过去。”

“那边的院长是我老同学，信得过。”

“……”

李述安依旧沉默。

他走到陈馨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目光，同样落在云骁身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馨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觉得是你把他卷进来，是你害他变成这样的。”

“所以你现在必须守着他，保护他，不能再让他受一点伤害。”

“但是述安……”

陈馨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他，那层坚硬的外壳。

直视他内心最深处。

“我问你。”

“当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抽身了，不是吗？”

“你甚至……已经打算放云骁走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李述安的心上。

“为什么因为云骁参加那个医疗座谈会，你又把自己卷进去了？”

“为什么明知道危险，明知道那个人就在会场，你还是去了？”

她盯着李述安，目光如炬。

李述安垂下眼。

睫毛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瞬间翻涌的一切。

是啊，明明当时，已经决定放手……

却在一想到那小子，天真又热情的眼神时。

再一次无法控制的，参加了那场聚餐。

那束光，太烫了。

是性吗？是爱吗？

是自己的自私，害了他年轻的爱人吗……？！

他不甘心！！

不甘心在命运的摆布下，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不甘心云骁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属于他的位置！！

不甘心云骁对他的占有欲，窥探欲，控制欲，如此之低！！

云骁明明想和他纠缠，想和他扯上关系。

却又不愿意付出爱，付出代价！！

该死的——那年轻，蓬勃，充满野心的心脏！！

李述安凭什么不可以拥有？！

凭什么要眼睁睁放他离开！！！

李述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脸上，再次出现了那股掌控一切的平静。

他看向陈馨，做了一个让陈馨意想不到的动作。

李述安抬起左手。

从容地，解开右手腕上，那块戴了很多年的腕表。

表带是黑色的皮质。

因为常年佩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解开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将那块表，连着表带一起。

轻轻放进西装胸口的口袋里。

露出了手腕内侧。

一道狰狞的！歪歪扭扭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