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医先生,今天也要轻一点(164)+番外
表叔哑着嗓子开口,指了指脚下。
“主家要求高,得方正,底要平。”
“弄完这场,钱给你结,够你下学期书本费了。”
云骁“嗯”了一声,没多说。
铁锹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开始修整坑壁。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小河一样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他没擦,只是眨了眨眼。
这点苦不算什么。
比起在草原上,追着羊群跑一天。
比起冬天凿冰,用手掌取水。
比起……
一想起养父,那张阴沉的脸……
云骁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更用力地铲下去。
他得攒钱。
额吉没了,那个家也回不去了。
读书是唯一的路!
是他自己拿额吉的命,跟养父换来的。
养父眼里的凶光,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退却。
不退,才有活路。
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表叔骂了句什么,裹紧雨衣往临时工棚跑。
云骁没动,他得把最后这点活收尾。
坑挖好了,很规整。
长两米,宽一米,深一人多高。
他撑着坑沿跳上来,脚陷在泥里。
回身看了一眼,自己挖出的那个黑洞洞的坑。
雨水正往里面灌,像个沉默等待吞咽的入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人。
在隔着两排墓碑,不远处的斜坡上。
一座新立的黑色石碑前。
这么大的雨,那人却没有打伞。
就直挺挺地,站在倾盆大雨里。
雨水把他浇透了,浅色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轮廓。
他站得太久,像钉在那里的一根桩子。
云骁起初没在意。
来墓园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哭的,发呆的,念念有词的。
他见得多了。
生死面前,人都一个样。
直到那人,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云骁看清楚了!
那不是站不稳的晃,是某种支撑突然抽离后的摇晃。
紧接着,云骁看到了血!
暗红色的,混着雨水,从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腕往下淌!
不是滴,是成股地流!
顺着指尖,在脚边积起一滩淡红色的水。
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开,蜿蜒进泥地里。
云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扔下铁锹,拔腿就朝那边冲。
泥地湿滑,他跑得趔趄,但速度极快。
草原上追狼练出的脚力,此刻全用上了。
跑到近前,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冲进鼻腔。
云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怔怔地看向对方。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脸色白得,像他手里攥着的汉白玉碎片。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雨水,顺着他黑发往下淌。
流过紧闭的眼,高挺的鼻梁。
最后,从削尖的下巴滴落。
他睁开眼,但眼里没东西,空荡荡的。
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墓碑上的字。
手腕上那道口子,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涌血。
额吉没有救回来,死在了云骁面前。
但起码,这个人还有救!!
云骁顾不得其他!
一把抓住他那条胳膊!
触手冰凉,皮肤下的腕骨硌手。
“松手!”他吼,去掰那人紧握的左手手指。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片碎瓷。
边缘锋利,割破了他自己的掌心。
也更深地,切进了右腕。
那人没反应,手指攥得死紧,像焊住了。
云骁没再废话。
他松开那人的手腕,左手猛地扣住对方的左手虎口!
狠狠一捏!
这一手,是跟草原上的老牧民学的。
对付惊马时,能让它瞬间卸力。
那人手指果然一松,瓷片插进泥水里。
几乎同时,云骁的右手,已经扯下自己脖子上缠的汗巾。
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动作极快,用汗巾在伤口上方狠狠勒紧!
打了个死结。
血涌得慢了,但没停。
伤口太深。
——这个人,太心狠了……!
——他几乎,对自己下了死手!
必须加压包扎。
云骁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单膝跪进泥水里,不顾那人半边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
迅速脱下身上的旧外套——
那是额吉生前给他缝的,夹袄。
里子是一块还算厚实的粗布。
他用力!
“刺啦”一声,从下摆撕下长长一条布。
“抬手!”他命令,声音在雨里又冲又硬。
那人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看向他。
那双眼睛,黑得像井。
但井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没有怕,没有求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