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安转过身。

他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在云骁脸上短暂停留，点了点头。

“躺上去。”他说。

声音无波无澜，和让他“张嘴”“呼吸”时，没有任何区别。

云骁依言躺上诊疗椅。

皮革的触感，灯光打开时眼睛的刺痛，器械冰冷的碰撞声。

李述安戴上手套，俯身，开始检查。

他的动作依旧稳定，高效。

指尖带着手套的微凉，偶尔碰到口腔内壁。

指令简洁：“张嘴，大一点。”

“头往左偏。”

“咬住。”

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过分。

可云骁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李述安的专业，像一层更加厚实的玻璃。

将他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都牢牢封锁在后面。

这种正常，比任何刻意的疏离，都更让云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失落。

仿佛雨夜那场崩溃，那扇摔上的门，以及之后混乱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他只是李述安无数患者中，按时回来复诊的，最普通的一个。

治疗进行得很顺利。

牙冠边缘检查，咬合调整，粘固。

李述安偶尔会简短解释步骤，语气平淡如同宣读说明书。

云骁配合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

他能闻到李述安身上，那股很淡的雪松气息。

混合着消毒水和……极淡的药膏味。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飞快扫过李述安被额发遮住的额角——

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伤痕，皮肤光洁如常。

结束了。

李述安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向水池洗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

云骁坐起来，用旁边的水杯漱口。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

他握着杯子，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

他想问，想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之后没再去晨跑。

想说沙发上的痕迹，但他没有擦掉。

甚至想问……你额头还疼吗？

话语在舌尖翻滚，灼热，却找不到出口。

最终，在寂静的水流声里。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出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滴……滴滴怎么样了？”

水流声停了一瞬。

李述安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云骁脸上，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云骁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一层。

无所遁形。

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漏得精光。

耳根开始发烫。

就在云骁几乎要扛不住时，李述安开口：

“陈馨接走了。”

五个字。陈述事实，没有情绪，没有延伸。

云骁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缓缓下沉。

接走了。所以，晨跑取消了。

那个连接点，断了。

他早该想到的。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他。

“哦……那就好。”

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放下水杯，从诊疗椅上下来。

脚步有些虚浮，他稳住身形。

“那我……先走了。谢谢李医生。”

李述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转身面向操作台，开始整理器械。

他的背影挺拔，疏离。

云骁抬腿，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

一阵震动响起。

声音，来自李述安。

云骁下意识地停顿。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李述安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

款式和他记忆里，李述安用的那部不太一样。

李述安看了一眼屏幕，指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和云骁说话时，稍微松弛了一丝。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

语速有点快，云骁听不真切。

但他下意识的联想到了陈馨。

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李述安静静听着，目光低垂。

手指拨弄着一支探针。

“今晚？”他重复了一下，语气平静，“我需要看下日程。”

就在这时，他抬起眼，似乎只是随意地，朝身后扫了过来。

不偏不倚，落在云骁的背影上。

云骁感觉到李述安的视线，心脏不规律的猛跳。

他立刻想要离开——

一股温凉的力道，蓦地覆上他的手腕。

李述安的右手，在接电话的间隙。

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速度，伸过来。

掌心贴住云骁手腕内侧，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腕骨。

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他挣脱，又没有留下疼痛。

云骁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