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哽住了，眼泪汹涌而出，此刻才像个真正的孩子。

他们隔着冲天火光对望，两人胸口都剧烈起伏，像破掉的风箱。

“可是……我不想再去做以后的好多事了。” 陈夜开口。

陈小福瞳孔一缩：“为什……”

“因为大家都死了！！！都死了！！所以我也不想活了！！不行吗？！”

陈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崩溃般的哭腔和自我撕裂的痛楚，所有压抑的真相决堤而出：

“我不想害你们！但我也根本不想和你们一起逃出去，一点也不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我宁愿被献祭给尊神！宁愿被尊神变成白狮子带走！像被他们丢到山脚下的尸体那样！！”

“我不想去过新生活！我只想回到以前！我只想回到——”

他的哭声骤然变得稚嫩而哽咽，“回到那个下午……”

“你教我玩翻花绳，二叔和爸爸妈妈吵吵嚷嚷，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饭，张爷爷王奶奶来串门，问我们吃什么好吃的……”

“夜深了，我就悄悄睡在爸爸妈妈中间……在梦里和尊神说悄悄话……”

“我……我不想去只有你和我的、冷冰冰的未来……不要去……孤零零的……”

“可是……可是我已经把大家都杀掉了……”

他喊出了那个连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却深植骨髓的认知：

“全杀掉了！！村里人……全被我杀掉了呜呜呜——！！！”

哭着哭着，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癫狂，字字泣血：“因为……他们杀了爸爸妈妈……他们，都该死！！”

支撑他度过无数冰冷长夜的虚幻勇气，在现实与记忆的烈火中化为乌有。

他跪在火海里：

“呜……我不要再继续了！！”

“回不去了……就把我也变成白狮子……”

“让我……去陪自由自在的祂……”

“死了……大家……都在极乐之乡……继续生活……”

“陈夜！你清醒一点！！” 陈小福气得浑身发抖，心肺都要炸开。

他再次扑上去，用尽全力摇晃弟弟，试图将这被自我毁灭欲望吞噬的灵魂拖回人间，“那都是假的！都是他们编出来骗人、害人的鬼话！”

“没有什么夜游神！没有什么白狮子！什么极乐之乡！只有邪术！只有人心里的贪和恶！！他们死不足惜！不要再想他们了！他们不配！！”

他喘着粗气，试图用他理解的那点“外面”的道理，来凿穿弟弟的执念：“你是不是被那个邪神挟持了？他是不是用什么东西逼你？威胁你？所以你才不得不这样？”

“小夜，你醒醒！你看看周围！哪有什么神迹？哪有什么极乐！只有火！只有死人！人死了就死了！烂了！不会去任何一个地方！”

他想起那些扭曲的祷词，急切地喊：“你记得吗？那祷词怎么说的？‘诞于愿’！尊神是人的愿望生出来的！你不让他听愿望，他就死了！”

“再也没有什么尊神了！他报复不了你！极乐之乡也没有了！死了不能和大家在一起了！但你还有哥！哥还活着，可以一辈子陪你！”

“我们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去看真正的外面！那里没有祭祀！没有神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

陈小福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夜仅存的、摇摇欲坠的支点。

“死了……？”

陈夜喃喃重复，瞳孔骤然收缩。

尊神……已经死了？

因为他……不让祂听愿望？

第81章 千丝锁恶一火焚邪（4）

所以……极乐之乡也没有了？

被自己，毁掉了？

大家……爸爸妈妈……再也……见不到了？

他生命里最后的微光，他忍受一切污秽、孤独、欺骗所供奉的信仰……被他亲手……终结了？

失去了亲人，现在，连他的信仰也要灰飞烟灭？！

“啊啊啊啊啊————！！！！”

陈夜猛地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尖叫！

那声音不似人声，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他脑子里那根维系着生命、将他从目睹父母惨剧到如今所有苦难串联起来的线，彻底崩断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毁灭的冲动。

原本微弱的游丝骤然变得狂暴不安，隐约间化作锁链的形态，在空气中胡乱地挥抽、肆虐！

陈小福立刻想将他从这危险之中拉出来，却不料被一道锁链狠狠击中，动作一滞——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倾覆的巨响！

一根燃烧到极致、承担着屋顶重量的巨大主梁，在高温和结构破坏下，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带着熊熊烈焰和万钧之力，朝着兄弟俩所在的位置，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