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也背着手，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透着解脱。

转眼间，喧闹的洪流里，就剩下陆之野，和他身边那个安静得有点格格不入的少年。

陆之野正琢磨着从哪儿开始，或者该先找点喝的——他记得陈夜白天似乎滴水未进。

念头刚转到这儿，忽然感觉袖口传来一点细微的、向下的力道。

他低头。

陈夜正仰着脸看他。

夜市流动的灯火掠过他的眉眼，在那片惯常蒙着睡意或迷雾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点，竟亮得有些晃眼。

他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声音在鼎沸的背景音里，如同耳语：

“陆警官，我好渴。”

大概是真渴了，嗓音里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沙的质感。

陆之野看着他被灯火映得发红的唇，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了滚。忽然觉得，周遭燥热的空气，也让他的喉咙干得发紧。

今年冬天的暖气，是不是烧得太足了点？

“嗯。” 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干涩感却没下去，“那边……有卖喝的。我去买。你想喝什么？”

“随便，解渴就行。” 陈夜很好说话的样子，目光已经飘向旁边一个摊位。

摊主手里的剪刀寻常，剪出的纸鸟却泛着微光，扑簌簌在空中悬停好几秒才落下。

“在这儿等我，别走开。” 陆之野嘱咐一句，转身扎进人流，朝那个挂着发光招牌的茶饮摊挤过去。

队伍里多是年轻情侣，手里捧着冒气泡或飘着彩色晶球的杯子。他排队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陈夜还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看那剪纸。暖的、冷的光影在他肩头流淌而过，却奇异地在他周身隔出了一小圈安静的真空。腕上那串深色木珠，幽幽地反着一点哑光。

周围所有的喧腾，到了他那里，都像被吞没了一些。

陆之野心里某处，莫名地静了一瞬。

也许……出来走走是对的。至少此刻，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略微有点内向的邻家少年。

也许……可以让他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一点？

他端着两杯柠檬水回去，纸杯外壁凝满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指腹。递过去时，他的指尖碰到了陈夜接杯子的手指。

凉的。

那触感一掠而过，却让陆之野递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夜似乎没察觉，低声道了谢，咬住吸管便喝了一大口，喉结轻轻滚动，随即满足地、猫咪般眯了一下眼睛。

陆之野也灌了自己一口。冰凉的酸意直冲喉咙，可心底那点没来由的、细微的躁意，却没能完全浇灭。

真是……见了鬼。

“走吧，逛逛。”他甩了下头，像要甩掉这莫名其妙的感觉，率先朝前走去。

陈夜便捧着柠檬水，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滑过琳琅满目的摊位，掠过香气扑鼻的铁板，掠过嬉笑的人群，黑色的眸子里映着流动的光河，平静，深处却仿佛藏着一层疏离的玻璃。

两人随人流缓缓移动。陆之野偶尔会问一句“那个要不要试试？”或者“这个看起来不错”，陈夜大多只是摇摇头，或者说“看看就好”。

他对那些直白的、喧嚣的快乐反应平淡，脚步却会在某些角落不自觉放慢——

一个用指尖微光修补青花瓷缺口的老师傅，一个守着摊子、卖着气味古旧的符文香囊的婆婆，或者，一个画糖画的摊子。

画糖画的老师傅手腕极稳。一勺金灿灿的、滚烫的糖浆，在冰凉的大理石板上流走、凝固、拉丝。

眨眼间，一只昂首振翅的糖老虎便跃然而出，须发戟张，晶莹剔透，在灯火下每一寸都闪着琥珀般的光，威风凛凛，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陈夜停下了，静静地看着。眼神却有些空，仿佛看的不是糖虎，而是透过那琥珀般的材质，望向更远、更虚无处。

陆之野也停下脚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夜市喧嚣的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淡去了一些。

“想要吗？” 陆之野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陈夜睫毛颤了一下，像被唤回神。他轻轻摇头，目光仍胶着在那糖虎上，声音也轻：“不用。”

顿了顿，他又说，更像自言自语：

“看看就好。”

“做得……很漂亮。”

“看看，就很好了。”

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终于将目光从糖画上移开。

陆之野没再问，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出神。

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还在隐隐缠着，他抬手，将杯中剩余的冰水一饮而尽。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往前走时——

一个人影猛地从斜刺里撞过来，狠狠蹭过陆之野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