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之野默默数了七百二十下指针之后，陈夜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眸转向陆之野，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干净得像无机质的玻璃珠，却又深不见底，静静地落在陆之野脸上。

看得陆之野内心猛地一跳。

陈夜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松弛，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小陆警官……”

他顿了顿，指尖停止了拨弄木珠。

“你老家……是众安的吧？”

“是吗？”

陆之野当时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汗毛瞬间倒竖！

冷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渗出来！

他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才死死压住了脸上肌肉任何一丝可能泄露情绪的颤动

而他现在，只能回答那个字——

“……是。”

声音平直，呆板。

可他内心早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是的，他老家真的是众安。西南地区一个不算出名、保留了许多旧俗的小城。

但是……陈夜是怎么知道的？

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搞了半天，最后还是要绕回“家人”这个话题，进行实质性的威胁了吗？

陆之野的心沉到了谷底，等待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然而，陈夜说出这句话后，似乎并没有期待得到什么回应。

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在梳理某个刚刚浮现在脑海里的信息。

他指尖抵着下巴，微微歪着头，眼神有些飘忽，继续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奇异的玩味和……感慨？

“你老家也是众安的啊……”

“我老家……也是诶。”

陆之野：“……？”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趟了。

干嘛？套近乎？

对一个被你催眠、理论上对你言听计从的人，套近乎？

这思路是不是有点过于清奇了？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操控话术？

他完全理解不了陈夜此刻的脑回路。

陈夜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绪漂流，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拉着：

“陆之野……也是众安的……”

“但他是不信神的……唯物主义……”

“这可真是……难得啊。”

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带着点复杂。

“不过也是……当年信神的那批人……都已经……”

话说到这里，突兀地断了。

像是触及了什么不该多言的领域，或者仅仅是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

陈夜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瞥了一眼墙上指向晚上七点多的挂钟。

他脸上那点若有所思的表情消失了，重新挂上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嘻嘻的神态，仿佛刚才那段低语只是随口一提。

“哎呀，都是些什么事啊……”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之后再说吧。现在的事情更要紧。”

他把手里一直无意识玩着的筷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目光重新落回对面“呆滞”的陆之野身上。

陈夜挑了挑眉，心想：来都来了，最后再……捞点福利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诱哄的语调，伴随着一个轻轻的响指：

“小陆警官……”

“你的父母，会经常给你寄家乡的腊肉。”

“每次腊肉寄来，你都会很开心，用心烹饪。”

“并且，你会非常乐意邀请陈夜一起分享这份来自家乡的味道。”

“如果……陈夜不小心，或者因为太喜欢，将腊肉全部吃完……”

陈夜说到这里，眼睛弯了弯，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你也只会觉得欣慰，觉得这孩子胃口好，挺能吃的。甚至还会想着，下次要多做点他喜欢吃的菜。”

“对吗？”

他看着陆之野，等待那个必然的“是”。

陆之野内心：“…………”

真·臭不要脸。

连吃独食都要提前打好“合法化”补丁是吧？

但与此同时，他提着的心，却又微妙地放下了一些。

至少……听起来，暂时没有要用家人威胁的意思。

只是馋他家的腊肉。

这理由虽然离谱，但在陈夜身上，似乎又……不那么离谱了？

陆之野勉强应了声：“……是。”

陈夜说他自己也是众安人。

但陆之野仔细回想相处这几天，却没能从陈夜的口音、饮食习惯或者任何细节上，感受到同乡的痕迹。

众安那边方言很有特色，饮食偏辣，许多生活习惯也自成一格。

是陈夜离开得太早，已经完全被七杀队的生活同化了？还是……他根本就是在随口胡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