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你怎么这样嘛(99)
陆时闲看着他故作平静却难掩眼底波澜的模样,心中了然,又觉不忍,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是师父失言了。我并非有意戳你痛处,只是……”
他拍了拍颜可期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师父只是舍不得你。在这府里,虽说那名分尴尬,可好歹有师兄护着,有王妃……照拂。出去了,便是孤身一人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他顿了顿,觑着颜可期的脸色,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你搬出去,未必全是坏事。否则,日后师兄他娶了那位柳小姐进门,你终日相对,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府里,看她与师兄举案齐眉……岂不是更受委屈?”
他本是心疼徒弟,想宽慰两句,话到嘴边却无异于往颜可期心头上撒盐。
“你胡说什么浑话!”
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而压抑,打断了陆时闲的话。
颜可期背脊一僵,没有回头。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兄长。
陆时闲只觉得周遭骤然变冷,他脖子一缩,瞬间噤声,眼珠子转了转,极其识趣地干笑两声:“啊,师兄你回来啦!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药圃里还有几株宝贝草药忘了浇水,再不浇就蔫了!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说罢,脚底抹油般,一溜烟便消失在回廊尽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暮色更深,檐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颜可期依然背对着顾见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良久,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干涩:“兄长,我……我有事要同你说。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觉得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该如何开口。
“可期,你不必说了。”顾见轻温声道,语气已一如往常。
他缓缓走到颜可期面前,挡住了些许光影。其目光深邃,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重复道:“什么都不用说。宫里的事,兄长……都知道了。”
颜可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空落落的,泛着酸也带着疼。
他都知道了……所以,在他踌躇着如何开口时,兄长眼线遍布朝堂乃至宫中,早就得知了他即将离开的消息了罢。
兄长他……定是恨死自己,怪自己。怪自己白眼狼,不懂事,亦或者是知恩不报。
顾见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什么时候……离开?”
这话听在颜可期耳中,却变了味。
他猛地抬眼,眸中那层水雾再也压不住,带着难以置信,声音跟着变得尖锐:“所以……兄长你是盼着我离开吗?好尽早迎娶柳小姐过门,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质问如此幼稚,如此不合时宜,却像不受控制般冲口而出,将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彷徨、还有因母亲态度转变而生出的不安,全都倾泻了出来。
顾见轻脸上血色似瞬间褪去。
他定定地看着颜可期,神色复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努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声音愈发低哑:“兄长从未这样想过。”
他向前半步,似乎想抬手去触摸颜可期的脸,却又强自忍住,只将手负在身后,握得指节发白。
“可期,”他唤他的名字,极尽温柔,“眼下局势,你能开府立户,对你而言,确实是好事。你毕竟是皇子,天家血脉,如今又高中探花,入朝为官,若再以……旧日身份长居顾府,于礼不合,于你前程名声亦有碍。陛下此举,虽有深意,但独立门户,确是你走向朝堂、建立自身根基的必经之路。”
他心中无声续道“若日后真有一争之力,这“男妾”的身份,只会是你最大的负累和污点。我如何能让你因我之故,背负如此枷锁?”
颜可期听着他淡然的话,看着他冷静自持的面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这几步的距离。
他后退一步,缓缓地,郑重地,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顾见轻身形一震:“可期!你……”
颜可期却不看他,俯身,额头重重触地,行了标准而庄重的大礼。
“一拜,谢兄长多年养育庇护之恩,若无兄长,焉有可期今日。” 他声音微微颤着。
“二拜,谢兄长悉心教导栽培之情,文韬武略,为人处世,皆蒙兄长教诲,受益终身。”
“三拜……” 他停顿了一下,似有哽咽,强行压下,“谢兄长……昔日种种回护包容。此恩此情,可期铭记五内,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