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393)+番外
“主人,怎么了?”
守墨从旁蹿出来,呈狸猫模样,蹲在旁边仰头望着溯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溯离拧着眉,细细感受着周遭流动的空气。
不知为何,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乱跳。
“什么味道?”守墨是狸猫,又是妖,按理来说嗅觉已经非常灵敏出挑了,可是也没能从空气里闻到什么异常。
“……火烧的味道。”
比起跟守墨解释,溯离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罢,他一扬马鞭,随着清脆的鞭鸣,万水拉动着身后长长的影子,奔向西方那团火烧般的血色夕阳。
是什么时候在地面上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溯离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太阳彻底藏进地面,头顶的天空从橘黄一点点变到深蓝,可是那抹火焰般的颜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生长到了地上,它依然映在溯离眼底。
西北这种荒原,地广人稀,鲜少见人,一望无际,有点什么便格外扎眼。
还离得很远,溯离便瞧见前头晃动着火光,浓黑的烟雾弥漫着,像黑沉沉的锁链,困在大军落脚的地方。
溯离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怕连累了万水,便在近处下马,自己跑上前去。
离得越近,映在他身上的火光越多。
火焰的温度驱散了西北冬日的冽冽寒风,本该是十分温暖的,溯离的心却像是一点点沉入了冰窖,几乎无法再跳动了。
因为他看见遍地的尸体。
难怪地上有那么多黑烟,原来不仅仅来自火焰,还来自人。
那些,是浓郁到能将人吞没的死气。
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穿着戚家军制服轻甲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剑旗帜也都歪倒着,燃着丛丛火光。
溯离行在那尸山血海间,看过一具具尸身,步子有些踉跄,藏在袖中的手也有些微颤抖。
可明明他看惯了死亡,也制造过死亡,对这种场景早该麻木了才对。
可是……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群人不是已经准备回京了吗?
仗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不是打赢了吗?
不……
即便在战时,即便是溯离见过伤亡最重的战场,画面也远不比眼前凄惨。
是谁干的?
他需要抓住一个人,需要问一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目之所及,尽是尸骨。
溯离有些木然地行在其间,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蓦地,他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抹浅色。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脚底凉到了头顶,灵魂像是彻底坠进了冰原,再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沈……”
溯离想唤他的名字,开了口,却连姓名都无法唤全。
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过去,中间摔了一跤也没觉得痛,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便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捞起那个人,或者说……
那具尸体。
沈华容喜欢穿浅色,要么素白,要么浅蓝,以往站在暗红色的将士中间,总是格外扎眼。
也正因此,到了此刻,溯离才能一眼从尸山血海间挑出他来。
他一身云白的宽袍大袖染满了鲜血,他常拿在手里摇啊摇的折扇不知被谁撕烂了,火缠了上去,把白色的扇面烧成焦黑的颜色。
以往总是笑着的那双狐狸眼也失了神采,他半睁着眼睛,眼瞳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深灰。
溯离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再用点力。
好像他只是睡着了,只要打疼了就能醒。
可是,醒不过来了。
无论打多狠,他都不会醒了。
也不会笑着坐起身,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你这家伙怎么还当了真,手上一点不省力,打得好生疼。
溯离恍恍惚惚,如在梦里。
他耳边好像还响着沈华容的声音,可这个人分明还冷冰冰地躺在他怀里。
他好像才意识到“沈华容不会再有反应”的事实。
也是那时,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华容……
“沈华容!你醒醒,你醒醒啊!!”
但这人不会再闹,也不会再笑了。
“出什么事了……”
他跪坐在火焰与尸体间,被死气围绕着,只能无望地嘶声呐喊:
“……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可是,没有回应。
一声也没有。
也是到了此刻,溯离才猛地意识到,这里到底少了点什么。
少了对于眼下场景来说,最寻常,也最重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此地,有这么多新死的尸体,有这么浓郁的怨气和死气积聚,却没有哪怕一只冥灵。
甚至一缕亡魂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