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35)
去江边吧。
谢稷带着母子俩乘公交去了水陆码头,暴雨过后,烈日灼灼,七月的嘉陵江,暑气一蒸似发烫的黄褐色绸缎,裹挟着上游雨水冲下来的泥沙,浩浩荡荡铺展开来,一同扑来的还有水汽混着腥甜的江味儿。
趸船上,水手们正忙碌地系着缆绳,船身上用红漆刷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江边七八条汉子打着赤膊,背上勒着粗麻绳,腰弯得贴近地面,喊着:“嘿哟——使劲拉哟——嘿呦——过险滩哟——”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爸爸,叔叔伯伯好辛苦哟。”
“嗯,你看那片浪花翻涌的地方,水流是不是比较急,那是险滩,大船载重往上走,没有叔伯们拉纤,它就会被困在江中打转。”
一家三口脱了外套,站在码头看了会儿,从码头滚烫的石板梯坎拐进一条阴凉的巷子,走到底,有家老茶馆。
坐在老茶馆里,叫两盏盖碗茶,一碗温白开,一份甜点双拼,听台上的老爷子经堂木一拍,说一段耳熟能详的革命故事。
茶馆旁边就有一家国营饭店,十一点半,一家三口过去,要了一份清蒸江团,一道干烧大虾,一碗汤,两份米饭。
姜言一碗米饭吃不完,分了些给慕慕。
江团鱼刺很少,谢稷夹了鱼腹肉和火腿喂儿子,剥虾给妻子。
等母子俩吃好,他才动筷扫尾。
姜言托腮望着对面这个堪称丈夫、父亲模范形象的谢稷,怎么都没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清冷寡言的身影重合。
五年,一个人能变化这么大吗?!
伸手摸向谢稷的下巴,姜言怀疑港城武侠小说里的人皮面具会不会真实存在。
谢稷被她一碰,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了?”
姜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将手缩了回去,强自镇定道:“哦,你下巴上沾了颗米粒。”
谢稷看着她睁眼说瞎话,却没敢深究,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
从电影院出来,一家三口又去了趟新华书店,姜言陪慕慕挑小人书,并买了小学四年级、五年级的语文课本,沪市的教科书她也带来了,翻看了下,地区间的差别还挺大的。
谢稷也挑了几本书,一起结账。
回到招待所,七点多了,齐师傅给留了饭。
鲫鱼豆腐汤,烧茄子,他腌的小咸菜和一盘七个窝头。
谢稷道声谢,一家人就在食堂用餐。
门外烧了艾草,大家都在院里乘凉、摇着蒲扇说话。
孩子们打打闹闹,跑来跑去。
慕慕吃完饭,也被叫去了。
姜言一碗鲫鱼汤下肚就饱了,坐在桌旁不想动。
钱柳抱着孩子过来道谢。
小囡囡又瘦又小,姜言都不敢抱,“你怎么出来了,外面湿气重。”
“闷在屋里一天了,出来透透气。”
姜言指指长条凳:“坐!”
钱柳有些怵谢稷,“不用了,我去院里跟黄大姐她们说说话。”
“走吧,一起。”
*
两天后,几家都熟了,姜言才知道黄瑞芝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大女儿寄养在孩子姑姑家,二儿子留给了公婆照顾,她带来的一子一女,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她爱人,姜言也见了,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偶尔听范所长跟他说话,看意思,好像在厂供应处上班。
刘忆香家有三个孩子,带来俩,最小的女儿寄放在娘家。
她爱人是技术员,不是进洞单位,好像保密没那么严,听刘忆香说在机修厂上班,她是绘图员,进厂后,肯定会分配进机修厂,跟她爱人一个单位。
又问姜言什么学历,做什么工作?
谢同志干什么的?
谢稷做什么工作,姜言也不知道,她是小学教师,这个倒没什么不能讲的,至于她学的专业,姜言含糊了过去。
谢稷知道后,第一次冷了脸,“姜言,不要瞎打听!”
机修厂是地下核工程的核心配套附属厂,承担着地下核反应堆及相关设施的机械加工、设备维修与技术保障。
“我哪有瞎打听,我都没问,他们自己说的。”姜言委屈得不行。
谢稷双手叉腰,憋着气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转身出去,找范所长把事说了。
范所长沉默了片刻:“是我的责任!”徐经武是供应处的,他来回出差经过这儿,住个一天两天是常事,老熟人,两人说话就随意了些。
“这也说明,你爱人非常聪明嘛,仅靠一点蜘丝马迹就猜到了老徐的工作内容。”
“你该庆幸,她不是隐藏的特务。”谢稷瞪他一眼,声音清冷道:“上课吧!”
当晚,范所长就来给她们上课了,一起听课的还有刘忆香的爱人元成弘,黄瑞芝的爱人徐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