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鼎修真录(283)
春分时节,沿湖的百株早樱如云霞坠地;盛夏浓荫里,冰裂纹花窗将斑驳树影投在青砖地上,自成天然水墨;河畔沿岸遍植垂柳与红枫,秋日里倒影将湖水染成胭脂色;冬日南角的望云亭是点睛之笔,六角攒尖顶直指苍穹,登亭可见云雾从山谷升腾,恍若置身仙境。
当满月升至飞檐之上,整座庄园的宫灯与湖中星月交相辉映,琉璃瓦上流动的月光与杯中飘香的陈酿,共同酿就"流霞"之名的由来。
「奴第一次有幸入园,便在此处。」雪羽指着流水曲觞的回角牡丹亭笑道。
卫青锋对少年时期的雪羽记忆不算太深,印象之中是一名长相昳丽精致、言语行事伶俐的聪慧少年,于乐理与调酿酒液颇有几分出众之处。她事务繁多,早已不记得当年情形,不过却也能猜个大概,左不过一个欢场小奴侍奉酒宴场合,只是眼前的雪羽笑意盈盈着实可爱,一时不由亦微微莞尔:「你年少之时生得很是玉雪可爱。」
「那一次宴罢过后,您赏了我一柄金锭如意,」雪羽稍带几分试探地轻碰了碰卫青锋的手,见其眉目微露笑意,方轻轻牵起她的手,温声道:「那一柄如意,护了我许多年。」
雪羽如今早已知晓卫青锋身边常年备有诸多赏赐之物,金锭如意只是其中一种最寻常不过的金银样式,当年的赏赐也未必真有几分留心。
然而正如卫青锋允他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当初仅仅只是随手施为,也确然为雪羽带来了极大的便宜。尤其是在轻衣楼这等欢场之地,楼内管事的稍一留手偏向,便能令楼中弟子的命途截然不同。
「沉舟侧畔千帆过,已然时过境迁,何必沉溺于此,徒扰心境?」
出身是雪羽唯一的短板,坎坷十数年最大的根由便在此处,卫青锋不欲此成为雪羽的心结继续牵绊于他。
雪羽牵着她的手随其步伐漫步花间,笑道:「奴只是想告诉妻主——」
「我知。」
卫青锋止住了雪羽的未尽之言。
人的情感不是一副假面便能隐藏住的,她知晓雪羽不曾恨她,甚至对她抱有感激与崇敬。
亦清楚,被雪羽百般消磨隐藏的心底之下,他对她始终抱持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隐秘情感。
他会在崩溃之时忍不住地搂紧她,会在所有情绪收敛至极时仍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句‘您疼疼我’。
就如同,溺水的人明知无望,仍会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一根希望的稻草。
二人之间一步步走到今日,归根结底,是无数缘由演变而成,并不能归结于一人一时的错处。
但,伤害在,欺凌在,折辱也在。
不因雪羽的出身和他曾经受过其他更为不堪的对待而理所应当。
两个人的情感,从来不应倾轧在一人的委屈求全之上。
四目相对,卫青锋展臂,雪羽登时漾出粲然笑意,与她相拥入怀。
所幸,一切都还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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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剑指
于玉剑而言,庄主大婚之后,一切似乎有了许多变化,又似乎与原先一般无二。
玉剑惯例三日一次小朝会,每旬一次大朝会,朝会地点在合诣殿议事厅,庄主高居主位,以左右长老为首,诸殿长老主事分席两侧,除却在外驻守及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山庄各殿殿主及主事者几乎尽数在位。
庄主大婚之前,主位陛阶旁侧的阴影之中时常会安静地侍立着一道修长清隽的身影,素衣长衫,玉质面具,悄无声息。
大婚之后的今日,庄主右手旁侧多出一席尊位,居左右长老之上,几与主位平齐,雪发玉容的翩翩美男子敛衣而坐,一如既往地温和安静。
眉目如画,恬淡无害的出尘模样。
九殿主事之人皆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此人随侍庄主卫青锋身侧已有一十六载,一手助就少主亲卫成长为不逊于九殿之下的另一股庞大势力。他尚为侍奴身份之时,种种手段便已令九殿侧目,手中握掌的诸多盘布四方不亚于聚宝盆的庞大产业更是几度令枢机、知风二殿颜面无光。
如今身份一跃而上,高居庄主正君之位,诸多先前拘于身份不可为之事,如今皆是顺理成章。兼之其本身武道修为不俗,又是众所周知的罗天殿主不记名的亲传弟子,且旁学杂收,对医药茶酒乃至军阵政务皆是触类旁通——
换而言之,九殿之中,竟是无他不可出言之语,无他不能插手之事。
这一次的大朝会较之以往来的沉默,九殿之中眼明心亮者皆在暗自揣摩自家庄主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