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鼎修真录(5)
男子抬手折腰,手中折扇配合身姿,转、甩、开、合、拧、圆、曲,如行云流水一般,衣袂翩然,玉带生风。
不见一丝媚态,反而有种隐隐的神性。
神性。
楚渊辰微微眯着眼。
韵灵境第七重的神识足以将舞者的每一个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曾错过体内气劲随着舞者动作的些微变化。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台上舞者的律动中牵引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配合音律,使楚渊辰体内的气劲缓缓鼓荡,如泉水涌出,如春芽破土,催动修为境界一点点提升。
由于征战中留下的暗伤,楚渊辰已在韵灵境第七重境界停滞了十五年之久,这是近些年来第一次这般直观地感受到境界壁障的松动。
「王爷?」身后楚渊辰的贴身护卫楚穆显然也觉察到了舞乐的奇异之处。
「傩舞,上古祭祀舞乐。」楚渊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音修,轻衣楼,不,应该是,星辰宫。」
舞乐还在继续。
管弦轻拨慢弹,曼舞如飞鸟般轻盈。
慢态不能穷, 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 凌乱雪廪风。
饶是不甚通舞乐之理的武者亦能感受到曲目的玄妙与神秘。
若如楚渊辰这般探出神识便能发现奏乐的十一名轻衣楼弟子之中超过半数已冷汗涔涔,几乎是勉力维持曲调的延续。
约莫过去半盏茶时间,吹笙的两名弟子再坚持不住,一气力竭、二气未接之时错漏一个节拍,台上十二人仿佛一瞬间同时遭受重压,音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中央的舞者身形拧转,劲瘦的腰肢折出一道惊人的弧度,手中折扇顺势一收,玉质扇骨敲出一声轻鸣,巧之又巧地嵌入音律之中。
台下喝彩声大起,舞乐继续。只有少数放出神识的韵灵境修者察觉到奏乐的十一人中有六人嘴角隐隐渗出血丝。
「云师妹,奏五音。」一道清越如玉鸣的男子声音飘入云烟耳中。
神识一直不曾离开舞者的楚渊辰微微一挑眉:压音成线?
压音成线是锻体境大成者触摸到神识之境自然而然衍化出的传音手段。
这名舞者既是轻衣楼弟子,修行的自然是炉鼎功法。需知炉鼎功法乃是借力修行,因缺了武道打磨这一步,功体远远不如武修强悍,经脉薄弱,内息不足。内息不足则难生气劲,内力无劲则难以突破穴窍屏障,若是不借双修之力,进境便极为艰难。而若是借了双修之力,功体进阶后则会愈发渴求强者的精元,境界越高,越会沉沦情欲难以自拔。
而眼下这名舞者骨龄年岁只在弱冠之间,却已修炼至锻体境大成,甚至触摸到神识之境,很难评判此人是天纵奇才悟性出众,还是淫悦天成放荡入骨。
接收到雪羽传音的云烟贝齿一咬,抡指侧转,七弦琴音糅合,成上古五音奏出。其余众人亦反应极快,便有四人接了上去,全凭一腔意志勉力维持的其他六名弟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口气。
轻衣十二宫使排位前六人之中,居首位者雪羽善萧,次席云烟善琴,第三席轻语擅笛,继续顺延下去,居四五位的花月晨与花月夕是一双兄妹,前者擅钟,后者擅鼓,六宫使萧默笙原是轻衣楼自奴隶贩子手中买回的异族,最擅胡琴。除去作为今夜舞者的雪羽与已然气力不济的末位六宫,其他五宫合起来恰可合奏五音。
楚渊辰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掩盖在惊心动魄之上的表演。
平心而论,这场舞乐的水准已然远超先前的一系列表演,去掉六人之后,仅剩的六宫配合起来技艺更是拔高一筹。
居中的舞者足下猛点,飘身而起。
身形腾挪之间,可见武道柔劲暗蕴;折腰舒腕之中,更是玄妙意境顿生。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渐有薄雾生成,初如轻烟,后似蒸腾水汽,愈发显得舞者身姿缥缈,如梦似幻。
「好!」堂下诸众只以为是轻衣楼的揽客手段,一时连声叫好不迭。
乐声渐急,舞者的身姿亦舞动的越来越快,腰际拧转,衣袂飘飞,犹如隔雾修竹,水中月影,朦胧飘渺,似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弦断声与钟鸣音合二为一,发出一声仿若凤啼般的长吟。舞者随之绷身而立,仿佛一只引颈献祭的雪鸟,身姿展至极限一瞬,面具滑落,舞者亦怆然萎地。
聚集成云的蒸腾水雾骤然散开,化为细密雨丝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清风拂面而过。
立于楚渊辰身后的楚穆抬手摸了摸脸,看看手指,没有沾染一丝水汽,仿佛方才的清风细雨只是一场幻觉,但身体中残留的余韵做不得假。雨落的一瞬间,通体经脉好似瞬间被浸入温度最为适宜的温泉水中,周身疲累一扫而空,舒坦畅然,仿佛骨头都轻快的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