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石头上的腿随意屈起一条，另一条还在石头外晃荡，悠闲得不像会说出口中的话。

祝玄光淡淡道：“我兴许比你先死，你与我说有何用？”

复坼：“我旧伤在身，此番大战，约莫是熬不过去，他日即便一时半会死不了，又或是失踪了，你也不必管我，便是神魂俱碎，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祝玄光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你无须如此悲观，他们只为灭世而来，并非想要两败俱伤，沧溟已重伤，若能让其他人觉得灭世行不通，最终未尝不能彼此退让，相安无事。”

“即使订下盟约，又能维持多久？我从下界飞升而来，如今那边还有我的宗门故旧，我自然不肯坐视诸天灵气断绝，可像你我这样的仙人，又还剩下多少？对面阵营中不唯独先天仙灵，亦有不少后天飞升的仙人，他们早就将自己当作与生俱来的神仙，江潭那样的，并不在少数。”

复坼说至此，顿了顿，似嘲弄又似自嘲。

“天意从来不无情，只因人心僭天意。”

“还有个办法。”

祝玄光仔仔细细将符检查一遍，掐了个法诀，将其收进一颗金珠，又将金珠纳入识海。

“如今只有十八诸天，不是三百八十诸天，也不是七十二诸天，与当年形势截然不同。上界与下界气运相连，归墟不能再扩大，下界若灵脉断尽，终究会对上界有所影响，这些道理，他们都明白。沧溟广铎重伤，徐无梦也不在了，大家都打累了，潮汐散而复聚，月无永久之盈缺，阴阳交济，分久必合，无非需要一个悬斡平衡的支点，一件足以维持封印的镇物。”

他的神色很平静，一如远处天际霞光散尽后的苍茫悠远。

“我来当这件镇物就好了。”

第196章

复坼疑惑不解，片刻后忽然想通，不由身躯微震，神色动容。

四周天地辽阔，唯有海涌鸟鸣，振羽翱翔。

直到一道金光由天际掠来，打破了二人间的静默。

祝玄光伸出手，金光落在他掌心，变作一封信。

他展开浏览，一目十行。

“我要去见一个人。”

复坼：“谁？”

祝玄光未答，说话间已远去。

海崖孤峰，猎猎风响，一人负手而立，袍飞若狂鹤。

祝玄光飘然落地，走向对方，在十步开外站定。

“我还以为，你不会背叛他们。”

“从未效忠，何来背叛？我与他们平起平坐，做事也自有主张，无须向他们交代。这是你要的东西。”

对方转身，伸出手，手心浮现一团白光，须臾变作半枚青色玉璧。

他微微一送，玉璧飞向祝玄光。

后者自然而然伸手接住。

祝玄光看着那半枚青璧，灵气注入其中，青璧周身泛起一层微光，让原本看上去浑浊并不清透的玉璧霎时变得晶莹。

只有一瞬。

灵气撤去，青璧又恢复原本的颜色。

但这的确是他要的苍晷璧。

“多谢。”祝玄光道。“你可以走了，再晚被他们发现，你怕是不好交代。”

他语气平静，本无嘲讽之意，但对方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很快掩过去。

对方道：“你要苍晷璧，我为你冒险带来了，此物珍贵，若被寒景他们知道，我亦要担上干系。”

祝玄光：“但你不会直接站到我们这边。”

对方摇摇头：“你们赢不了。”

祝玄光：“若苍晷璧不止半枚呢？”

对方微微一惊，狐疑看着他：“定鼎石也在你手里？还有另外半枚苍晷璧？”

祝玄光含笑不语。

对方静默半晌：“祝玄光，我真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的疯子。”

祝玄光：“我渡劫飞升之后，掌教师兄因我而死，我唯一的关门弟子亦被我一剑穿心，赤霜山难逃衰落。反观南岳洞天，有碧阳君与信陵君在，却是人才辈出，后来居上，若不出意外，南岳洞天很快便会成为碧云天第一宗门。伯阳君，你虽早已飞升，不在凡尘之中，但昔日宗门如此兴盛，你想必也有所慰藉。”

伯阳君淡淡道：“他们已答应我，不会对南岳洞天动手，即使灭碧云天气运，也会独独留下南岳洞天。届时无须他人相让，南岳洞天也会自动成为碧云天唯一的宗门，往后上界飞升之门，也会只为南岳洞天打开。”

祝玄光：“代价是什么？”

伯阳君：“南岳洞天交出自己的忠诚。”

祝玄光：“你相信他们吗？”

伯阳君淡淡道：“这就是我为你带来苍晷璧的原因。但你说再多，我也不可能公然倒戈。说白了，我不看好五霞天能保住，沧溟与广铎虽已重伤难战，但还有其他人在。你至多与寒景同归于尽，但没了寒景，还有其他人，青崖也好，涵虚也好，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