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565)
这一丝灵台清明无法制止血源源不断从各处伤口涌出,沧溟本体如强弩之末,承受不住骤然强大且疯狂的神魂,隐隐已有崩裂的迹象。
沿着衣袍蜿蜒的金线被血染黑,手背上青筋与血迹斑驳,如花叶相间,透出诡异的瑰丽。
折磨是从神魂深处发出的哀鸣,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刀穿透血肉在锯他的骨头,灵力不受控制紊乱流窜,震颤越来越明显,上界各处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感应。
两个声音在识海中不断回荡拉锯。
一个叫嚣毁灭,一个呼喊挽留,两边撕扯着神魂,他睁着眼睛,双目的焦距却似乎早已落在天地俱毁的不久之后。
一只手伸过来,与他十指交握,灵力开始从彼处流入。
不是磅礴川流飞瀑填渊,是涓涓细流,绵绵不绝,如一缕凉风,一抹清泉,抚平翻滚的血海,灼热的熔岩。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如久旱逢甘霖的大病之人,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将其紧紧桎梏,用尽力气汲取灵力,即使对方想要逃离亦不能够。
怎么能没有人体会他受过的折磨?
也该有人如他境地,日日夜夜经历那磨骨砺魂,锤神炼血的痛楚。
陪我一道去泉曲吧!
他分不清是自己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还是内心的声音在无限放大。
但竟真的有个人回答他——
好。
他如沙漠旅人抱着唯一的水源,带着对方的神魂前往泉曲。
那是比归墟更为幽深不可测之地,是天地之外的世界。
离开沧溟身躯的那一刻,漫天痛楚蓦地减轻大半,仿佛挣脱刑具奔向自由。
但泉曲深处并非自由,那是另一个炼狱。
而他带着的这个魂灵,终将经历与他一样的……
不可能。
他忽然一顿,空白神识似乎终于将久违的记忆找回零星碎片。
这世上不会有人,心甘情愿留在泉曲。
为何不反抗?
为何不挣扎?
迷离混乱,布满腥红的视野终于有了模糊的轮廓。
是了,只有一个人。
只有这一个人,会心甘情愿,想要代替自己,待在泉曲之下。
可是自己怎么能答应?
他做了许多事情,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才勉强将交错繁杂的脉络拨乱反正,回到各自平衡的秩序,即便这样的酷刑再经历一次,也决不能,将她牵扯进来。
目光渐渐聚焦,神魂各自归处,周身依旧是恒殊宫。
祝玄光手中多了一把剑。
那是仙乱决战前夕,伯阳君送来的擎孤。
他握住剑柄,反手递向自己的身体,毫不犹豫!
剑势如光,但依旧被阻住了。
他喘息着,缓缓低下头。
一只手握住剑身,血从指缝汩汩涌出,滴落在他身上。
“我现在控制不住自己,你走……”
他闭了闭眼,连说出这句话都千难万难。
对方直接夺了他的剑,往后抛开,落地清脆。
祝玄光猛地睁眼,戾气再度横生,已不满足于细水流长的渡气方式,他俯身压上去,双目无法视物,就凭着直觉去寻找掠夺,撬开柔软唇瓣,汲取更为丰沛的灵气。
灵气入体,滋养干涸已久的神魂,他舒服得几乎叹息,却又不由自主想要夺取更多。
但对方忽然翻身反压在上面,他暴戾又涨,却被她披散垂下的长发覆盖,微微一怔的同时仿佛也暂停永劫无尽的煎熬。
黑发如瀑如幕,遮去所有光亮,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任凭气息馥郁如兰悄无声息浸入五感,遮天蔽日,将他的天地也包裹其中。
血与泪交织,与渡来的灵气汇成苦涩微甜的一线清凉,注入这无边苦海。
他一直在骗自己,竭力想与早已融合的李承影区分隔离,仿佛只要不受其影响,就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天堑,分开彼此的命运。
但当他沉沦深渊,几欲自毁灭世,丧失所有意念之际,唯一能够保留片刻清明的钥匙,却依旧只有那一把。
内心深处的李承影在嘲弄冷笑。
他闭上眼,剧烈喘息,直面那些不可告人、黑暗暴虐的念头。
她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良药。他本已药石罔医,却得此良药而苟延残喘,依旧拖着九死一生的魂魄四处游荡,自欺欺人,说要看一眼人间安好,其实前尘往事,灰飞烟灭,他要看的,自始至终,不过唯此一人。
“钧天宫众仙都在,灵气强大又驳杂混乱,我为免身份暴露,不得不调用更多灵力,因而出了岔子……现在已经无事了。”
他低声说明原因,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珍视。
既怕对方受伤,万劫不复,又怕对方真的因此心生忌惮惧怕,他甚至无法从此刻混乱的心思中理出一缕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