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当杀手【长安二十四计】(32)长安二十四计
母后……母后……
他在心里无声地喊,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巨大的空洞和茫然吞噬了他,比饥饿和寒冷更甚。
死,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被权臣言凤山像个木偶一样扶上龙椅,成了所谓的“皇帝”之后,依旧没有答案。
龙椅很硬,很冷,冠冕沉重得压弯脖颈。
所有人都想要控制他,摆布他,用他这块“正统”的招牌,却没人允许他死。
因为他怯懦,因为他听话,因为他是个完美的傀儡。
刘知,不,现在叫谢淮安,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和刻骨的恨意而来,给了他选择。
助他复仇,或者,现在就去死。
死……
萧文敬混沌的脑海里,忽然飘过这个字。
死了,是不是就能在地下,见到皇后娘娘了?
是不是就能再听她唤一声“敬儿”,再感受一次那温柔的抚摸?
母后……母亲……
他分不清自己在呼唤谁。
是那个给予他短暂温暖与庇护的皇后,还是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亲生母亲。
您说……要我勇敢。
梦境与现实的光影在泪水中扭曲交融。
皇后温柔却坚定的面容,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再次浮现。
我会……勇敢的。
勇敢地……在这肮脏、残酷、令人作呕的世间,继续活下去。
哪怕像狗一样爬,也要爬下去。
汹涌的热泪终于冲破堤坝,从紧闭的眼缝中疯狂涌出。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地牢粗糙的屋顶,脸颊下是潮湿冰冷的草梗,脸上早已一片湿热狼藉。
“母后……!”
他终于嘶哑地、呜咽地喊出了声,所有情感随着这声呼喊和泪水,倾泻而出。
他蜷缩着身体,哭得浑身颤抖,像个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渐渐止住。
他艰难地撑起虚软的身体,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地牢入口处的谢淮安。
一身清冷,面容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他。
萧文敬挪动膝盖,转向谢淮安的方向。
他慢慢地弯下了那曾经戴着沉重冠冕、如今却空无一物的脖颈,将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是一个标准的、卑微的跪拜礼。
就像很多年前,在深宫之中,他对每一个能主宰他命运的人所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颤抖,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我……答应你。”
……
谢淮安将他带出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还换了一张脸皮。
从此以后,他叫张默。
他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
粗糙的布料磨蹭着从未劳作过的皮肤,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他跟着他们,穿过长安清晨稀薄的雾气,来到一处僻静却整洁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角那株正在盛放的白玉梅。
时值深冬,百花凋零,唯有它傲立寒霜,枝头缀满密密匝匝的花苞。
张默怔怔地望着那株梅树。
皇后娘娘的宫中,也曾有这样一株玉梅。
她最爱在梅树下烹茶看书,偶尔会摘下一两枝半开的,插在素净的白瓷瓶里,满室生香。
她说,梅花清极,香在无意间。
“去,把那边那堆柴劈了。”
叶峥指了指墙角一小堆木头,语气平常,仿佛吩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张默回过神,默默走过去,拿起那把对于他来说略显沉重的斧头。
他回忆着偶尔在宫里角落见过的宫人劈柴的动作,依葫芦画瓢,举起,落下。
“咚!”
斧头歪斜地砍在木柴边缘,只劈下一小片木屑,整根柴火弹跳了一下,滚到一边。
他抿了抿唇,再次尝试。
这次更糟,斧刃擦着木头滑开,差点脱手。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握着斧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旁边真正的张默,见状想走过来指点。
就在这时,玉梅树旁,通往内屋的小门边,传来一个清越温润的声音:
“双脚站稳,与肩同宽。目光落在木柴纹理中断处,腰臂合一,顺着木纹的方向发力。”
那声音如溪流漱石,清泠悦耳,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狼狈。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梅枝疏影下的那双眼睛。
眸如暖玉,笑若春山。
刹那间,时空仿佛被这双眼睛击穿。
深宫冰冷漫长的回廊里,皇后娘娘那双总是盛满包容与怜爱的眼眸,与眼前这双清澈带笑的桃花眼,在光影与梅香中离奇地重叠、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