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有时候真挺怪。

可他喜欢这种怪。

等登记彻底结束，天已经擦黑了。

周小满被分去另一处临时住处，走前还抱着鸡站了半天，脸上写满了舍不得。

“裴师兄，那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吗？”

“能。”裴知珩把鸡接过来，“你要是带着灵石来买药，我更欢迎。”

周小满立刻点头：“我一定来！”

说完，他又看看殷夜，认真补了一句：“殷师兄，你这回可别再受伤了。”

殷夜看了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周小满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一走，周围总算清静了些。

裴知珩抱着鸡，和殷夜顺着内门临时院舍的石阶往上走。山路不长，灯一盏盏亮着，比西岭那边整齐太多。风里带着一点草木和水气，不再有那股常年漏进破屋里的冷味。

裴知珩走着走着，忽然有点不真实。

“咱们真不用回西岭了？”

殷夜走在他旁边，语气很淡。

“木牌都拿了，还想回去？”

“不是想回。”裴知珩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鸡，又看了看手里的院舍牌，“主要是这几天过得太热闹，我总觉得今晚再睁眼，说不定还得去拔草。”

殷夜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明早不用。”

裴知珩偏头看他。

殷夜神色还是那样，平平静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明早也不用吃硬饼。”

这话一出来，裴知珩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笑了。

“你现在是真会说话了。”

殷夜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前头院舍门口那点暖黄灯火，眼底也跟着软下去一点。

临时院舍不大，却比西岭那间破屋好太多。

门是正的，窗是不漏风的，桌子四条腿都稳，床板踩上去也没发出那种随时要散架的声。裴知珩一进门，先把鸡放下，然后很认真地伸手按了按床。

床没响。

他顿时眼睛都亮了。

“好床。”

殷夜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高兴样，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点出息。”

“你不懂。”裴知珩拍了拍床板，语气很郑重，“一个丹修最大的安全感，除了药炉，就是一张不会半夜把人送下去的床。”

殷夜把刀放到桌上，扫了一眼窗和床，淡淡道：“现在都有了。”

裴知珩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殷夜。

屋里灯火不算太亮，可落在这人身上，偏偏把那点平时总压着的冷意化开了些。刚试炼出来，身上还带着点风尘，可站在这屋里，忽然就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他们终于从西岭那间暂时过夜的破屋，搬进了一个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知珩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想法按回去，转头去整理今天带出来的东西。

大旗、木牌、药包、剩下那点灵石，还有风窟里捡出来的温玉残片。

东西一件件摆开，像把这几天一路滚过来的日子，全堆到了眼前。

裴知珩先把温玉拿出来，放到桌上。

殷夜一眼看见，走了过来。

“试试。”

裴知珩点头，把白玉符也取下来，和温玉放到一起。另一边，殷夜解下黑玉符，一并放上去。

三样东西刚挨在一起，桌上便亮起极淡的一层白光。

不是刺眼的亮，是很柔的一圈光，像月光被谁摊平了铺在桌面上。温玉上的云纹一点点清晰起来，最后竟在桌上投出一小截模糊路线。

很短。

只显出几个断开的点和一个小小的“藏”字。

裴知珩眼神一下亮了。

“内门藏……”

话没说完，光就散了。

可他已经够了。

内门里还有下一块残片，或者说，下一处和这套玉符有关的地方，多半就在那个“藏”字后头。

藏书阁，藏器楼，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眼下还说不准。

但方向有了。

殷夜看着那截刚刚散掉的光，低声道：“它在指路。”

“嗯。”裴知珩把几样东西重新收好，眼里笑意一点点浮上来，“这破世界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刚进内门，就把下一口肉递到嘴边了。”

殷夜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只想钱。”

“错。”裴知珩把温玉塞回袖中，“现在不只是钱了。”

“那是什么？”

裴知珩想了想，忽然笑了。

“是前途。”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两息。

殷夜低低应了一声：“嗯。”

裴知珩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当然，钱也很重要。”

殷夜这回是真笑了。

不再是前面那种很轻很浅、转眼就不认的动静。是唇角实打实抬了一下，眼底也跟着松了，整个人一下比平时生动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