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房内，是另一个静谧而芬芳的世界。

阳光被花房顶部的玻璃格栅细细切割、过滤，化作一道道倾斜的、温柔的光束，斜斜地洒落下来。光柱中，细小的尘埃仿佛金色的精灵，缓缓起舞。光线落在地面铺着的浅色石板与层层叠叠的花架上，投映出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光斑。每一道光，都像是被精心度量过，恰好温柔地覆住一盆盆静默生长的绿植，勾勒出它们鲜活动人的轮廓。

靠墙的那一列白色月季，正沐浴在最浓郁、最饱满的一束光里。它们原本素白无瑕的花瓣，在这样纯粹的光照下，边缘仿佛被融化了一般，泛起一层朦胧而柔软的珍珠光泽，美得不似人间凡品。

涂之宥蹲在花架旁，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绕着最底层那盆茉莉花的纤细枝条。洁白如玉的花苞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微微打转，那股清雅幽远的香气便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这味道……不禁让他想起在栖苑时，沈知珩每日晨跑归来，身上总会沾染上一点庭院里晨露与草木混合的冷冽气息，其中，似乎就隐约夹杂着这样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冷香。

“哥哥，”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唤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我突然觉得……茉莉花的味道，好像还挺让我喜欢的。”

电话那头的沈知珩，正在一份紧急文件上签字的钢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茉莉花？

小宥怎么突然喜欢上茉莉花了？这又是他哪个好哥哥偏爱的味道？还是……涂清檀那丫头喜欢的？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酸涩感悄然爬上心头，带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他垂下眼睫，只淡淡回了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嗯，还可以。”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又立刻后悔了。这样干巴巴的回答，会不会让小宥觉得他敷衍、无趣？他几乎是立刻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喜欢的话，我让花房那边多种一些茉莉。你喜欢哪种？”

涂之宥本来下意识想拒绝的，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话到嘴边，脑海里却浮现出栖苑那座偌大得近乎夸张的花房，里面几乎全是沈知珩因为他某次随口一句“看向日葵心情会莫名变好”而种下的、连绵成片的向日葵。若是再添上一些清雅的茉莉，错落其间，似乎……也不错。会更热闹，更有生机，更像一个“家”该有的、杂糅着不同喜好与记忆的模样。

“好呀！”他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带着点轻快的雀跃，“我喜欢虎头茉莉，花朵饱满可爱；还有垂丝茉莉，枝条垂下来像瀑布一样，很漂亮！嗯……还有栀子花，我也喜欢！”

“嗯，我记下了。”沈知珩的声音明显柔和下来，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我让陈叔去安排。还有什么喜欢的花，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你可以直接和陈叔说。如果想自己亲自去花房布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叮嘱，“记得，绝对不能一个人去搬动任何重物，或者攀爬高处。你的腰伤，还没好利索。”

“嗯，知道了，哥哥。”涂之宥乖乖应下。这时，听筒里隐约传来几声轻微而规律的敲门声，大概是助理有急事汇报。他立刻体贴地说，“哥哥你忙吧，我先挂了。晚上……晚上再给你打电话？”

第22章 死对头

“好。”沈知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晚上等你。”

涂之宥这才主动挂断了电话。涉及公司核心事务，他还是自觉避嫌为好。他的同学朋友们，此刻要么在自家公司实习，熟悉业务；要么从基层岗位开始摸爬滚打。就连沈家那几个旁系的、与他年纪相仿的，也早已被分配到各个子公司去历练了。

只有他，两边都不沾，像个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闲散人员。不过这个假期，倒也乐得清闲。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刚揣回兜里的手机又接连震动了好几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微信消息。

刘杰：「涂少在干嘛呢？」

涂之宥在记忆的角落略微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哦，想起来了。好像是他高中时的那个室友。

涂之宥：「在家。」

刘杰：「真好，少爷就是少爷，毕业了还能回家摆烂，天生富贵命，羡慕不来。」

字里行间那股子掩饰不住的酸意和嘲讽，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若不是自小受到的教养刻在骨子里，涂之宥真想回他一句“关你屁事”。

高中时为了省去每日往返的麻烦，也为了多点学习时间，他办了半走读。恰巧那时班里有个住校生转成了走读，空出了一个二人寝的床位。班主任来询问他的意见，他图清静，想着偶尔午休或太晚时能有个落脚处，便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