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童祈夸张地捂住心口，做出被感动到的模样，试图用玩笑掩饰刚才的狼狈和此刻心底莫名翻涌的复杂情绪，“小宥你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要被抓去结婚的，知不知道？就不怕……不怕我爱上你啊？”

涂之宥被他这夸张又略显笨拙的玩笑逗笑了，很配合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做了个被肉麻到的表情，“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童祈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看你紧张的！”童祈跟着笑了两声，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状似不经意地低下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柠檬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再说了，就你家那的背景，无论是聘礼还是嫁妆，我攒一辈子……不，十辈子，可能连个零头都给不起。”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玩笑，也是试探。

涂之宥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他没接这个关于家世背景的话题，也没去深究童祈话里的试探。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他双手交叠放在洁净的桌面上，左手手指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轻点着右手的手背。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童祈，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仿佛褪去了所有玩笑和温和，变得异常通透，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直达内心的力量。

暖黄的夕阳恰好在这个角度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柔和地映射在少年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线条。细小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朦胧的金色光晕。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却又遥远得不真实。

童祈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像是被那过分美好的画面灼伤，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和自惭形秽涌上心头。他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再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颤抖着手再次端起那杯冰柠檬水，因为心绪不宁，喝得太急，甚至把一小块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冰块也喝进了嘴里。

“嘎嘣——”

冰凉的刺痛感瞬间从牙根蔓延开来，让他酸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物理刺激，让他混乱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有些狼狈地捂住腮帮子。

“童祈，”涂之宥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般的坚定，清晰地穿透了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彼此都很了解。以后……也会是很好的朋友，是吗？”

涂之宥说的是“朋友”，是“很好的朋友”，界限清晰，定位明确。没有一丝一毫暧昧或模糊的空间。

说完，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已经凉透的海椰拿铁，隔空朝着童祈手中装着冰柠檬水的玻璃杯，轻轻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玻璃杯壁并没有真正接触，但那清脆的、仿佛存在于意念中的微响，却比真实的碰撞更加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这像是一次无声的告别，一次关系的最终确认，也是一次对未来的郑重期许——仅限于友谊。

“这是上次你托我寻的《拾秋图》真迹。”

童祈看见画的瞬间，两人的回到了他们之间最舒适的聊天状态。

窗外的天色渐暗，涂之宥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从容地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和随身的小包，对童祈露出一个礼貌而周全的微笑，“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他没有等童祈的回答，便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咖啡馆。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很长，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角。

童祈一个人被留在原地，望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和桌上那只同样空了的咖啡杯。窗外的夕阳正以一种决绝而壮丽的姿态，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而哀伤的金红。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里还握着刚上的柠檬水，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片逐渐暗淡下去的晚霞，看完了自己二十多年来，第一个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却又如此心绪复杂、五味杂陈的落日。

直到最后一丝金光被地平线吞噬，天空转为深沉的靛蓝，街灯次第亮起，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侍应生过来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

童祈才像是大梦初醒，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背景音乐淹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苦涩和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