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衡目光哀怨地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夜幕中，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往回走。

“行了，”涂怀鸣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宥是去养身体，又不是不回来了。明天不就见了？”

话虽如此，但餐厅里，似乎还是因为涂之宥的离开，而瞬间安静、冷清了不少。

回栖苑的路上，车内静谧无声。司机技术娴熟，车子开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最令人安心的是，鼻尖始终萦绕着沈知珩身上那股清冽沉稳、带着淡淡苦橙与雪松气息的木质柑橘香，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将涂之宥温柔地包裹其中。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吃饱后的困意开始上涌。涂之宥靠在柔软舒适的真皮座椅里，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但在某个意识恍惚、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身体深处残留的那丝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和噩梦带来的应激反应，又会让他猛地惊醒，心脏漏跳一拍，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直到迷蒙的视线里，清晰映出身边沈知珩沉静专注的侧脸轮廓，感受到他温热平稳的呼吸，那只炸了毛的小猫才会重新确认安全，才又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座椅里，任由困倦再次将他淹没。如此反复几次。

沈知珩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在涂之宥又一次无意识惊醒、身体轻颤时，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涂之宥的后脑勺，掌心温暖，指腹顺着那柔软蓬松的自然卷发丝，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安抚着。

他知道涂之宥对心理医生非常防备，甚至是恐惧。无论是沈家请的权威专家，还是涂家找的资深顾问，只要涉及到深入的谈话和诱导回忆，涂之宥就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尖刺，封闭内心，拒绝配合。病人不配合，再高明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沈知珩看着他这样在自己无意识的状态下，依旧被梦魇和不安反复侵扰，心疼得心脏都绞紧了，一阵阵地发闷发痛。可无论他动用什么手段去查，无论怎么回溯涂之宥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接触过的人和事，除了那些梦，也查不出太多能直接解释这种严重心理创伤反应的、明确而具体的源头。

涂之宥的这种反应，仿佛凭空出现，又根深蒂固，像一道无形的、鲜血淋漓的裂痕，横亘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趁着涂之宥半梦半醒、意识不算完全清醒的朦胧状态，沈知珩俯下身，在他柔软的发顶，隔空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珍视如羽毛般的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混合着心疼、忧虑和无尽的温柔，像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最深沉的祈求：

“宥宥，告诉哥哥，好不好？”

“那些让你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是谁……对你做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涂之宥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一声含混不清的、带着依赖的鼻音轻哼。

车平稳地驶入栖苑院中。沈知珩小心地将睡着的涂之宥抱下车，一路抱回卧室，动作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盖好薄被。整个过程，涂之宥只是不安地动了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便又沉沉睡去。

安顿好涂之宥，沈知珩走到客厅。另一辆黑色的轿车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杜庆提着自己那个轻便的随身行李箱，一脸生无可恋地从车上下来，望着灯火通明的栖苑主楼大门，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活爹啊！！！

他好不容易在沈家老宅那边的医疗室安顿下来，床铺才捂热，熟悉环境还没两天，这又给拎到栖苑来了！虽说作为沈家的家庭医生，随叫随到、必要时跟随着移动是他的工作职责，但这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幸好他还年轻，身体底子好，睡眠质量佳，不怎么认床，不然照这么来回折腾，先进医院的恐怕不是那位小少爷，而是他这个可怜的医生了！

腹诽归腹诽，杜庆还是认命地拎着箱子，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栖苑，去了那间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设施齐全的客房。得，看来短期内，他的移动医疗站又得设在栖苑了。

晚饭前在咖啡馆偷喝的那几口冰柠檬水，代价虽迟但到。

半夜，涂之宥被小腹一阵阵逐渐加剧的绞痛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硬生生拽醒。他皱着眉爬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喝了几口早就准备好的温水，试图缓解。

但疼痛并没有因此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热水滑过食道带来的短暂暖意，丝毫无法抚慰肠胃的痉挛。黑暗中，疼痛让他无法保持坐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只好捂着肚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滑下床沿，蜷缩着蹲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用蜷缩的姿势来抵御那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