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码头。往前走，看到那个石头房子就是。现在去人还不多。”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挑担子的、扛包袱的、牵孩子的，都在排队。雷恩排在队尾，前面是个胖商人，正在和旁边的人抱怨运费太贵。船票不便宜，一个人五个银币。雷恩买了两张，又问了问船上的食宿，多付了一个金币，订了一间舱房。

回到旅店的时候，艾利欧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眼睛，金发乱成一团，左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看到雷恩进来，他伸出双手，像小孩子要抱一样。

“票买到了？”

“嗯。收拾东西，吃了早饭就走。”

早饭在旅店一楼吃。老板做的燕麦粥，加了蜂蜜和切碎的干果。艾利欧吃了两碗，把碗底都刮干净了。雷恩吃了一碗，把剩下的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块给艾利欧。

“你总是把大的给我。”

“你吃得多。”

“你吃得也不少。”

“我吃够了。”

艾利欧看着手里那块面包，没有推回去。

出城往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码头。河很宽，水是青灰色的，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波纹。码头边停着好几艘船，最大的那艘有三层，桅杆上挂着白色的船帆，帆还没有升起来，垂在桅杆上像一面巨大的旗帜。船身是深褐色的木头，被水泡得发黑，船舷上挂着几个救生圈，用绳子系着。甲板上有人在搬东西，一箱一箱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艾利欧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艘船。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在教会的时候，他见过最大的交通工具是马车。这艘船比教会的食堂还大。

“上去。”雷恩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上船的木板很宽，但走上去会晃。艾利欧走在前面，雷恩跟在后面。木板在脚下弹了几下，艾利欧的手扶住了船舷。一个水手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上了甲板。雷恩自己走上来，没有扶。

舱房在第二层，走廊很窄，只能一个人走。雷恩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后面。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是圆形的，关着，可以看到外面的河水。船上没有浴室，但有公用的洗漱间，在走廊尽头。

艾利欧把背包放在床上，推开圆窗。河风吹进来，带着水的气味和远处岸上青草的气味。他趴在窗台上，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雷恩大人，船什么时候开？”

“中午。”

“还要等很久。”

“嗯。”

“甲板上能去吗？”

“能。”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靠在船舷上看风景，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有的在抽烟斗。艾利欧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趴在船舷上，看着河水。水很浑，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的树叶和树枝。偶尔有一条鱼跳出水面，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雷恩大人，你见过海里的鱼吗？”

“见过。”

“大吗？”

“大的比这艘船还大。”

“你骗人。”

“没骗。鲸鱼。不是鱼，是哺乳动物。”

“哺乳动物是什么？”

“吃奶的。”

艾利欧想了想，一条比船还大的东西吃奶，那个画面很奇怪。

船开了。不是中午开的，是上午就开了。水手把木板收了，解开了缆绳。船身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河面越来越宽。艾利欧趴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教堂尖顶慢慢变小、变矮、最后消失在山脊后面。

河两岸的风景开始变化。左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右边是树林，松树和柏树混在一起，深绿色和浅绿色交织。偶尔有一个村子出现在河边，几间土坯房子，一个码头，几条小船。岸上有孩子在跑，朝船挥手。艾利欧也挥手。

中午在船上餐厅吃饭。餐厅在底层，很大，能坐几十个人。长条桌，木椅子，空气里全是食物的气味。午餐是鱼汤、黑面包和煮土豆。鱼汤很鲜，里面有整条小鱼，艾利欧不会吐刺，雷恩帮他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肉放在他面包上。

“你吃鱼的样子像猫。”

“你才像猫。”

雷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艾利欧在舱房里睡了一觉。船晃得很规律，像摇篮，晃着晃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圆窗外面的河水变成了暗金色，太阳在西边的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雷恩不在舱房里。艾利欧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出了舱房。

甲板上也没有雷恩。艾利欧找了半圈，在船尾找到了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船舷，看着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风吹着他的头发，银灰色的，在暮色中几乎变成了白色。艾利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