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吗？”雷恩问。

“烫。”

“习惯就好了。”

雷恩的手从他膝盖上移开，拿过池边木瓢，舀了一瓢凉水，慢慢倒在他肩膀上。凉水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流，烫红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水痕，像一条透明的蛇。然后又倒一瓢，从锁骨到腹部。

“还烫吗？”

“不烫了。”

雷恩把木瓢放回去，手放回了他的膝盖上。拇指在膝盖骨上慢慢画着圈。

艾利欧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雷恩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热水泡过之后，那些握剑留下的茧变软了，颜色变浅了。他伸出手，把雷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些茧在掌心里最密集，从指根到掌根，像一幅抽象的地图。他的拇指在那张地图上慢慢划过去，从一条山脉划到另一条山脉。

雷恩没有说话。艾利欧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膝盖贴着膝盖，手指在掌心里慢慢划着。水从竹管流进来，满出来，从另一侧的缺口流出去。雾气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艾利欧抬起头，看着雷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雾气中很亮。

“雷恩大人。”

“嗯。”

“你以前泡过温泉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我也是。”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第一次都是你，挺好的。”

雷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艾利欧手里抽出手，放在他的后颈上，把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鼻尖碰着鼻尖。雾气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闭眼。”雷恩说。

艾利欧闭上了眼睛。雷恩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停在那里。贴了很久，久到艾利欧以为他睡着了。然后雷恩的嘴唇从他额头上移开，贴上了他的眼皮。左眼，右眼。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艾利欧没有睁眼。他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摸到了雷恩的脸。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唇。雷恩的嘴唇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出的气息打在指尖上，烫的。

“雷恩大人。”

“嗯。”

“把你的手放我后颈上。”

“好。”

“不要拿开。”

雷恩没有拿开。他的拇指在艾利欧耳后的皮肤上慢慢划着，那里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手放在彼此身上，水从竹管流进来，满出来，流出去。

太阳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了。池水的热气在暮色中变成了白色的一团，把两个人裹在里面。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

第61章 泉中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像一盆墨水慢慢倒进清水里。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池水的热气在黑暗中泛着灰白色。艾利欧的眼睛适应了这种光线，能看到雷恩肩膀的弧线，看到水面上自己手指的倒影，看到两个人膝盖之间那一段被水波扭曲的距离。

雷恩的手还放在他后颈上。拇指停了，没有继续划。两个人的额头还抵着，鼻尖碰着鼻尖。艾利欧的睫毛扫过雷恩的颧骨，像一只飞蛾在用翅膀试探火焰的温度。

“雷恩大人。”

“嗯。”

“我想……了。”

艾利欧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水声盖住。他的手从雷恩脸上移开，顺着自己的胸口往下，经过腹部，停在水面下面。

雷恩的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帮我。”

水从竹管流进来，满出来，从另一侧的缺口流出去。声音很大，盖住了两个人呼吸的变化。

雷恩没有回答。他把艾利欧的手从水下面拉上来，放在池沿的石板上。然后他沉了下去。水没过了他的肩膀，没过了他的脖子，没过了他的下巴。他的头发在水面上漂散开来，银灰色的，像一团被水泡开的墨。艾利欧低下头，看着水下那个模糊的影子。雷恩的脸在水面下面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雷恩的眼睛是睁着的，因为那双眼睛在水下会发光，淡淡的金色，像深海里才会有的那种生物。

雷恩的手扣住了艾利欧的髋骨，拇指按在他腰侧最薄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很软，被他的拇指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坑。艾利欧的手指攥紧了池沿的石板，指甲嵌进石缝里。雷恩的脸在他两腿之间浮上来，不是整个脸，是嘴唇。贴上了他大腿内侧。那里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动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皮肤下面流动，流向雷恩嘴唇贴着的地方。

雷恩移到了中心的位置。他的头发蹭着艾利欧，湿的，凉的，银灰色的发丝贴在白皮肤的皮肤上。艾利欧仰起了头，看着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地面的灯光映成暗红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