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郎冬冬(129)
官府囤粮,一部分是战时作为后备军粮,但一般只有边陲城镇才用的上军用屯粮,关内的寻常小镇,多数是应对天灾人祸。
有灾民流民,官府的粮食便能赈灾,这笔钱也是朝廷出。他们州府前几年上税粮钱多,朝廷拨款也多。
等雨势渐小,林暮冬进厨房做饭。前日磨了一锅豆汁,豆香浓郁入口醇厚,清甜在舌尖回荡。
早起一碗豆汁,搭配油条酸豇豆,将油条浸入豆汁中,吸饱了鲜甜浆汁,一口塞入嘴里,是宁安府家家户户餐桌上最日常的早食。
这会儿是中午,该到吃午食的时候,林暮冬先喝一碗豆汁,再进菜园摘菜。
菜园子里两根紫黑长茄挂着,长尖辣椒熟透,择几根放进菜篮,丝瓜藤缠绕木架,嫩绿一根吊在雨中。
中午做舂茄子吃,先将辣椒茄子放入火中小火慢烤,外层烤的酥脆,肉质软烂,焦香独特,再加入陈醋蒜末辣酱舂捣,一口下去香软下饭。
添一盘清脆爽滑的炒丝瓜,一碗小葱盐醋汤,雨天配热汤,脏腑暖和。
萧刈正在后院打扫鸡舍,屋顶有破漏,水顺着木梁打湿茅草,鸡鸭鹅都缩在角落。
他从柴屋搬梯子,将茅草用石头压住,破的地方用砖瓦补缺,大风天不易吹倒。
那边,厨房忽然一声大喊,萧刈赶紧下梯,“冬冬!”
“萧刈,我们家要变成河啦——”
林暮冬抱盆接雨,屋顶空荡荡一块,雨都顺着罅隙往下落,地上都打湿了,他转身烧柴才发现。
老太太头上也落了一滴,祖孙俩有些狼狈。
“风太大了,那一处原本就有些破损,忘记修补,我取几块瓦片重新铺。”
把梯子搭在廊下,一手抱瓦爬上房顶。林暮冬赶紧过去搭把手,撑着梯子,一起把屋顶修好。
瓦砖房比茅草屋好,萧刈他爹在的那几年,早出晚归去码头扛货,才攒下这一份家业,村子里住瓦房的人不多。
“等今年过去,手中攒些银两,把屋顶破旧的瓦片换成新的,我刚才爬上去看,有好些已经裂开。”
“好。”
他们说着,一起进屋洗手吃饭。
雨渐渐变小,闭门不出的庄稼人陆陆续续出门,农田里扶植麦苗,田路边挖沟排水。
一处不起眼的山坡处,杨草儿捧着肚子,饥劳交迫寻找野菜野果裹腹,他手里那点铜板决计买不起米粮。
饿。
好饿。
他好想吃饭。
杨草儿目光涣散趴在山坡上,抓一把野果往嘴里塞,呛的咳嗽难忍,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滋味并不好,又酸又涩,他像是品尝不出任何味道,嘴里塞满了这样的果子。
酸汁滑入胃里,并没有裹腹,反之让饿了一天的肠胃刺激难受,杨草儿顾不上,有口吃的都往嘴里塞,疼的蜷缩起来,紧紧捂着肚子。
一道身影靠近,高而瘦的汉子低头看杨草儿,不算宽阔的背部为他挡住一片斜风细雨。
杨草儿怔怔抬头,撞入吴有田视线。
他抓紧衣袖,撇开头眼神闪躲,慌乱无助四处看,想装作忙碌掩饰处境。
狼狈,窘迫,不堪,一切没有现在更为难堪。
吴有田低头,眉心微微隆起,他手中还握了把镰刀,篮子里一筐野薯蓣,沾满泥土刚从山中出来。
“你没吃的?”吴有田硬声开口。
他话不多,除了和爹娘、过世的前夫郎说话,在村子里,几乎是沉默寡言。顽劣孩童追着他喊闷葫芦,他不计较。
杨草儿迟钝呆滞,小心翼翼点头。
吴有田把手中一筐薯蓣给他,“这个能吃,你拿回去。”
杨草儿怔怔接过,给他的?
他低头小声:“给了我,你吃什么?”
吴有田:“放心,饿不死。”
他并不是骗人,如今在药田帮工能拿工钱,空闲再编竹筐卖,一把子力气还能在码头搬搬扛扛,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路边有不熟悉的农妇路过,吴有田后退一步,没再和杨草儿多说,临走扔一句:“筐记得还我。”
杨草儿定定看着竹筐,坐在山坡上一动不动,手中沾满泥尘,良久之后,他眼眶蓄满水花。
拿回去煮吃,得以又活了一日。
第二日,杨草儿开门找吃,在门口看见一筐新鲜土芋。
第三日,推开门,一只破碗里两个杂面馒头。
第四日,敲门声响起,屋外没人,地上一盆豆渣饭。
第五日第六日…………
持续了半月的大雨,终于渐渐收敛,在清晨露出一点太阳,暖洋洋照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
阳光带着燥热,叫阴郁了半月的庄稼人喜笑颜开,连风中的热浪和枝梢蝉鸣都觉得喜庆。